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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月,《人民日报》登出我一篇工作通讯《山定权,人定心》。以后在评比中,竟然获全国第一届林业好新闻一等奖。评奖委员会认为:
“这篇通讯不同凡响。 同是一篇经验介绍文章,到了作者笔下却别开生面,叙事状物独具风格。 它通过几个典型事例,运用风趣活泼、富于形象感的群众语言,绘声绘影、生动逼真地描述了咸宁地区落实山林权的基本措施; 各种当事人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跃然纸上, 呼之欲出,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地方色彩。读来入情入理,令人信服,对全国正在进行的林业‘三定’工作具有普遍指导意义。”原文如下:
十一、《山定权,人定心》—湖北咸宁地区纪事
冬季,咸宁地委几位正副书记带领4200多脱产干部上山了。是做啥去?原来是去稳定山林权。
稳定山林权,上级有指示,群众有要求。可是,有的干部思想有顾虑:“一枝动,百枝摇,按下葫芦浮起瓢,怕的是发‘兵’不由‘将’啦!”,“一泡屎放起不臭,何必挑起来臭呢?”
1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3个月过去了,咸宁地区绝大部分山头响起了团结的歌。
领导是个搭桥人
62岁的地委副书记温英带领一队人三上大幕山。
头一回,温英来到山的西段。看见1000亩山场,茶中有杉,杉中有茶。咸宁县大幕山公社的干部说:“这是我们栽的油茶,山随林走,这地归我们!”通山县大幕林场的干部说:“松杉是我们栽的,山随林走,地是我们的!”
第二回,温英来到山的东段,看见1300亩山场。大幕公社干部说:“我们已经在这儿办了林场,修了公路,要面对现实!”万家公社的干部说:“根据族谱、土改证等等,地属通山,要尊重历史!”
温英对干部们说:“咱们是一国人,不能寸土必争啊!”干部们偷偷地找他诉苦:“不是我眼窝子浅、鸡肠子小,是基层干部不好当!不能让社员说我牛角朝外弯,丢了老祖业,留下千古骂名”。“温书记,您拍板吧。你拍了板,社员怪不着我。”
温英到社员当中征求意见。社员说:“咱们同走一条路,同烧一山柴。不是亲戚,就是朋友,不是朋友,也是熟人。我们不管什么县不县、队不队的,那是上级的事情。”“温书记,您定案吧,手心是您的肉,手背也是您的肉。”
温英知道,争议的关键在干部身上。他到两个县个别串连,分头座谈。一个星期后,双方意见一致了。他带领两县的干部、群众代表三上大幕山。根据有利绿化、便于管理、团结互利等原则,把东段大部分山场划给通山,把西段大部分划给咸宁,接着就立碑标界,颁发证书。
人们互相传告:“地委书记上了山,争议再大也不难!”温英笑着对人们说:“解决问题靠基层。我嘛,不过是个搭桥人,穿针引线做红娘。”
“三老”是个宝
解决山林纠纷,基层干部是主力军。全区两万多件纠纷,90%以上都是就地解决。蒲圻县赵李桥公社羊楼司大队一小队跟湖南省临湘县羊楼司公社徐家湾生产队田地相连,山林插花,有6处、300多亩山场长期权属不清,3天会谈都不欢而散。
羊楼司大队副队长孙天保提出:一队有位周喜妈,78岁了,娘家正好在湖南徐家湾生产队。她年轻时候看过山场,人熟地熟,对过去、现在都熟,可以请她做个见证人。
这天,周喜妈家里坐满了人,两边都有她的亲人。大伙儿说说笑笑,十分亲热。周喜妈不偏不倚,丁是丁,卯是卯,把一个个山界林权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双方都很信服,很快达成了协议。人们纷纷称赞:“金山,银山,喜妈说了算!一个老婆婆,解决一大片!”
“‘三老’是个宝,解决争议少不了!”像周喜妈这样的老农民、老党员、老干部在咸宁地区有成千上万。你看他们,拄着拐棍、骑着黄牛,被年轻人牵着、扶着、拥着,一块儿来到深山老林。他们放眼四望,指指点点。在他们嘴里,这些山山岭岭、沟沟岔岔,都有名有姓, 有历史,有喜怒哀乐。它们“活”了,就到自己该去的各省、各县、各个公社“插队落户”。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稳权发证”的消息传来,蒲圻县国营羊楼洞茶场场长刘福生就发了愁。茶场有63处与120个生产队接界。这些天,不断有社队干部在茶园里头转游。“茶场是块唐僧肉,人人都想吃一口啊。”
刘福生找县委书记石昌炎告急。石昌炎说:“不能拆场毁林,谁造谁有。”刘福生高兴了,经常对人说:“这理,那理,造林有理!”
工作队不断给他做工作:“开办茶场时,指山为界,也没办个手续,写个凭证,留下后遗症。 ”“以前,你们要生产队的荒地,要哪块,给哪块。当时你们还不过意,说是茶场办成了,要给社员分点利。现在不能一毛不拔。”
双方几次协商,由茶场给让权的生产队补点钱,大家满意了,刘福生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其他国营林场也都顺利解决问题。权属一弄清,就发扬风格,互让互利。他们采取赠送、补款、帮忙修路、牵电线等多种形式,凡是纠纷得到解决的地方,双方关系特别融洽,互相帮忙护林、整地。
多年冤仇一朝消
阳新县王官大队(王姓)与上庄大队(徐姓)要签订协议书了。太子公社像办喜事一样,把双方干部、群众请到公社开会,还请来了其他各大队的代表。会上,王官大队支部书记王义保说:“今后我们要跟上庄长年和好,我准备让我三姑娘跟徐家对亲。”一句话说得大家哈哈笑,几百年冤仇一笔勾销。这话立刻成了公社的头条新闻,传播到全县,还传到咸宁地区。
原来徐姓有座父子山,离他们远,离王姓近,王姓经常上山割草砍柴。两姓从明朝就开始打官司,有300多年不对亲。械斗不断发生,冤仇越结越大。解放前,打死13人,打伤、坐牢的数不清。解放后,不敢把人往死里打了,仍有78人受伤,7人坐牢。
稳权发证工作一开始,公社几位书记带领40多人的工作组,深入到两个大队。县长刘宪章对他们说:“只有扯皮的人,没有扯皮的事。要做好人的工作!特别要打通干部和老年人的思想。”
大队干部和老年人受到教育,纷纷表示:在解决纠纷中,不当阻力当动力。他们对社员宣传:“你们算算:父子山一共4900亩,1亩能栽多少棵树?一共是多少?现在你们看看:山上几个石头壳,山腰一片荒草坡……”“和为贵,富得快!”原先带头闹事的王义灯也现身说法,讲他弟弟成了打人凶手,被关进监牢,妻离子散,人财两空。他大声疾呼:“这为的是个啥?哪个得了益?一颗石头丢上了天,迟早都会落地。两家的冤仇,就没个完、没个了吗?”
经过反复协商,最后达成协议:山权归上庄大队。由公社办林场,公社和两个大队派出劳力,收益按比例分成。上庄大队社员稳定了山权,愿意王官大队社员上山,帮助自己增加收入。王官大队社员也能光明正大地到山上为自己创造财富。双方都满意了,就一块儿上山搭棚建场。
咸宁地区的“老大难”解决了,别的纠纷也迎刃而解。在纠纷解决前,谁也不准私自上山。
“保住青山在”,是咸宁地区稳权发证工作的出发点,也是落脚点。到去年底,工作基本完成,没有发生破坏山林、互相斗殴等事件。发证的时候,到处一片欢腾。赵李桥公社大港二队的代表自动“坦白交代”:他们曾经选出4个小伙子,向外地请来的武术教师学艺,准备大打出手。惹得大伙儿笑个不停。
山定权,人定心,消除了扯皮拉筋、打架流血的祸根。 (原载1982年1月31日人民日报第二版)
工作通讯也应写得生动活泼---<山定权,人定心>采写札记
1981年冬天,我到湖北咸宁地区采访,正碰上大家在搞林业“三定”(稳定山权、林权,落实林业生产责任制)工作。这是中央布置的一项全国性的重要措施,限定在“今冬明春”完成。
咸宁地区的人们十分重视这项工作,因为咸宁地区“七山一水两分田”,山林占了大头。10多年来,以林业为主的多种经营有较大发展,人们尝到了林业和多种经营的甜头:“灾年不显灾,荒年心不慌。”但山区经济仍然是全区工作中比较薄弱的环节。像通山、阳新两县,山最多,但人均纯收入却是全区最低的,这说明了:咸宁地区山区经济的潜力还很大。
中央有关林业政策公布以后,社员发展林业的要求越来越迫切,加上有些地方由于历史留下来的山林权属不清,出现了一些山林争议问题。过去,政策不对路,许多社员对山场多一点、少一点不大计较。现在,政策对了路,大家把山都看珍贵了,山林矛盾就突出了。有的地方甚至聚众械斗、乱砍滥伐森林,严重影响生产、工作和安定团结。
咸宁地区的领导同志认为:中央提出稳定山林权极合时宜,十分重要,是他们当前急待解决的。它关系到全局,不能单靠林业部门去抓,必须全党动手。因此,从上到下齐动员,经过3个月的努力,得到很大成绩,取得一些经验。
我了解到,稳定山林权的工作十分重要。又了解到,咸宁地区的这一工作已经走在全国前面,为全国做出了榜样。我感到我有责任把他们的经验介绍出来。
我很少写工作通讯、经验介绍,也不爱看这一类文章。觉得这一类文章比较干巴、枯燥,业务性、技术性强,不好看也不好写。但一种责任感逼着我非写不可。
我想,难道工作通讯天生就应该干巴、枯燥?难道就不能把它写得生动活泼一点?既然我要写,就要改变它的面貌。我还想到;一些工作通讯之所以写得干巴、枯燥,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有些记者贪快、图省事,照搬某个部门现成的工作总结。结果,记者就变成了那个部门的业务人员,通讯也就变成那个部门的业务总结。像这样的稿件,登在专业刊物上是可以的,但登在群众性最强的报纸上,比如登在人民日报上,就不受欢迎了。
工作总结是群众实践的产物、经验的结晶。记者在采访时,要学习它、重视它。在记者以外的任何工作岗位上,记者不可能比别人高明,不能抛掉别人的经验另起炉灶。但又不能受它的局限,跳不出它的圈子,把自己等同于其他部门的业务人员。因此,我除了学习当地的工作总结之外,还深入到现场去。
湖北的冬天是冷的,我几次想打退堂鼓,回到房中有暖气的北京来,但都忍住了。咸宁地区7个县,我都去过。我除了了解各县稳定山林权工作的大概情况外,还着重了解一些典型的事例。我到公社、大队、林场找有关人员谈话,上至地委书记,下至普通社员,我尽量亲自上门拜访。这样,就搜集到大量第一手材料。
在写作时,我特别注意:
运用工作总结,但要发挥它、充实它。通讯中写的一些经验,像:领导是个搭桥人、解决问题靠基层、“三老”是个宝以及怎样解决场社纠纷、宗族冤仇等等,都是咸宁地区的工作总结中谈到的。如果我照抄照搬,虽然省事,但文章只有干巴巴几条筋了。因此我用许多生动的事例——就是我采访中得到的第一手形象具体的材料来写经验,这样,文章除了有骨头有筋,还有血有肉了。
每一节,既有全面概况,又有特写镜头。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这好比画一张人脸:概况是脸的轮廓,镜头是眼睛、鼻子、嘴。光有前者,给人印象模糊;光有后者,给人印象零碎。只有两者俱备,才能给人一个清晰、完整的印象。
要写人。写人物通讯要写人,写工作通讯也要写人。任何一种工作,对报纸广大的读者来说,外行要占大多数。因此,见事不见人的文章不容易讨好,对大多数读者也没什么教育意义。但任何工作都是人做的,在记事的同时,如果能写出人的活动、思想、感情,情况就两样了。我的这篇工作通讯,围绕着“记事”写了大量的人物。有的有名有姓有职务,有的无名无姓。他们有活动,有思想,有对话,有喜怒哀乐,就能和读者心灵相通,就能引导读者、启发读者、感动读者、教育读者了。
全篇用的是群众活的口头语言,因此,才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地方色彩。有大量生动的对话,例如:“不是我眼窝子浅、鸡肠子小,是基层干部不好当!不能让社员说我牛角朝外弯。丢了老祖业,留下千古骂名。”“温书记,你定案吧,手心是你的肉,手背也是你的肉。”“一颗石头丢上了天,迟早都会落地。两家的冤仇就没个完,没个了吗?”有内心深处的隐密活动,例如:“一枝动,百枝摇,按下葫芦浮起瓢,怕的是发‘兵’不由‘将’啦!”“一泡屎放起不臭,何必挑起来奥呢?”“茶场是块唐僧肉,人人都想吃一口啊!”
一般来说,多描写,少叙述,多写对话,文章容易生动活泼。但有时候,无法描写,不得不叙述,我也想法摆脱书本腔、沉闷的调子,尽量运用活泼的口语。例如文章开头:冬季,干部们上山了。“是做啥去?原来是去稳定山林权。”“稳定山林权,上级有指示,群众有要求。”“一句话说得大家哈哈笑,百年冤仇一笔勾销。”“‘保住青山在’,是咸宁地区稳权发证工作的出发点,也是落脚点。”这样,文章的可读性、感染力就强了。
巧用数字。一般来说,数目字是枯燥的,我尽量少用。我用数目字,是为了具体说明情况,说明问题。例如:“两姓从明朝就开始打官司,有300多年不对亲。械斗不断发生,冤仇越结越大。解放前,打死13人,打伤、坐牢的数不清。解放后,不敢把人往死里打了,仍有78人受伤,7人坐牢。”里头接连用了好几个数目字,但这些数目字并不集中突出,搞成数字堆砌或统计表的样子,而是分散在行文中,与文字描写穿插起来,这样,就不会给人枯燥的感觉了。
标题要确切、新颖、精炼、生动。“看书先看皮,看报先看题。”标题是文章的点睛之笔。原先我的标题是:《团结的歌》,表示稳定山林权后,咸宁地区绝大部分山头响起团结的歌了。经过编辑同志提醒,我发觉这个标题太一般化,可以用在许多篇文章上面,如军民团结、工农团结、民族团结……经过苦思冥想,才想出:《山定权,人定心》这个标题,十分准确地反映了文章的主题、内容和当前林业部门的重要工作。山林权稳定了,人的心也安宁了。标题和内容一样,又写事又写人,再合适没有了。
写好结尾。“编筐编篓,全在收口。”好些谈写作的书,爱谈文章开头的重要。像:“好的开头等于成功的一半”等等,我对此深有同感。我除了注意写好开头外,还特别注意结尾。我常常要让首尾呼应。我认为,没有呼应,文章是散的。有了呼应,文章就像包饺子一样,捏拢来了。这篇通讯的开头写人们上山去稳定山林权。结尾是:“山定权,人定心,消除了扯皮拉筋、打架流血的祸根。”既与开头呼应,又点了题。也是文章的一个总结,使文章浑然成为一体,不致于像一盘散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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