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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行走的水
   
我是一块瀑布,
有着奔腾的水势。
我要流,我要响,
谁也阻挡不住。
不是我天生性格如此,
是革命锻炼了我的意志。
反右派给了我悬崖陡坡,
给了我险滩巨石。
我没法做温柔平静的湖水,
又不愿一天天干枯,
我生命的长河要流,
一泻而成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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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写了一篇难答的科普小说          
    1937年,我在汉口市立一女中读高中,分文、理两班,我自自然然地进了文班。进了文班, 多了逻辑学,数学课却减少了。数学课减少了,并不是没有了。就在这期间,我竟爱起数学来了。 原来这时教我们数学的老师叫王元吉,他从武汉大学数学系毕业,思想进步, 文学修养也好,经常给我们讲些抗战的道理、文学故事,搞智力测验、做数学游戏。更重要的是:他讲课不是填鸭式,而是启发式。他在上边讲,叫我们在下边答。一问一答,再问再答, 我们学生也参加了讲课,享受到创造的、“豁然开朗”的喜悦。在课堂上,我常常能第一个回答他提的问题, 这是能满足我的虚荣心、表现欲的。我发觉,数学课不像别的课主要靠记靠背。它是最讲理的科学,你懂了,也就会了。
    1938年, 武汉快要失守,我们武汉的公立学校搬到鄂西,成立联合中学。我们和省立一女中、二女中、宜昌的女子中学搬到恩施屯堡,组成女高分校。当时我以党外的布尔塞维克自居,与学校里的共产党员十分要好。我发现她们文科很好,理科不行,我就经常给她们补习数学,用王元吉教我们的方法启发她们,使她们的数学很快赶了上去。但我内心深处,是想到延安住鲁艺。想到进鲁艺,必须有共产党员的关系,就参加了共产党。1939年大学统一招考, 我报了在陕西的西北大学物理系。心想,那儿离延安近,去的时候也不至于受到在重庆的父母的阻挠。
    进了西北大学,因关系转不来,我第二次入党,参加了党的外围组织——自励读书会。在读书会里,我们啃马列主义,写小说、诗歌……没有条件印刷,我们就用手抄本的形式在读书会里流传。 我写了厚厚的一本。1941年皖南事变后,党组织为了保存干部,把我们十多个同学接进陕甘宁边区。 我怕丢失,把我的厚厚创作寄给我的父母。谁知他们东奔西走, 等到全国解放,我们再见面时,只剩下我写的一篇科普小说《数学是什么?》和一篇墙报稿了。
    这篇小说是我啃恩格斯《反杜林论》 的心得,写的时候18岁,直到1989年我67岁的时候,才在广西的《科学大观》杂志登出。编辑除将题目改成《一道难答的题》外,其他一字未动。
   
《数学是什么?》(《一道难答的题》)
    穿过喧嚣的人群,走过新绿的田野,出现在刘蒲面前的是一片沙滩。春日的阳光柔和地抚摸着他,像一只温暖的母亲的手。
一只飞鸟在沙滩上投下了一个黑影,又与这黑影一道移动着。刘蒲用目光追随着它们,一直等到它们远了,看不见了,才叹口气道:“真理的探索者啊,简直是在人心的沙漠里旅行,是这么的孤独……”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后面有一个声音道:“不要悲伤,年青的人!”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见有4个外国人正向他走来,和蔼地微笑着。
“刚才说话的是你们么?”好不容易,刘蒲才想出这么一句笨拙的问话。
“是的。”穿黑衣的一个说:“年青人,眼睛不应当那么惨淡,像冬天的云,你看,现在是春天了。”说时,指指前面生机勃勃一片葱绿的几棵桃树。
对他的话,刘蒲不知道怎么答才好,只好当没听见,继续他的傻问:“请问各位贵姓大名?”
“他么?”穿黑衣的指着穿灰衣的道:“是格拉斯曼”。又指着穿绿衣的道:“他是里曼。”再指着另一个道:“狄德肯特,都是有权威的哲学家。”
刘蒲的精神振奋起来了,对他们肃然起敬。
“至于我呢,”穿黑衣的继续说道:“是罗素。”
“啊,罗素!”刘蒲欢叫了。这位当代的英国大哲学家兼数学家,曾来我国讲学,刘蒲从他老师口中早已知道这是一位最值得敬仰最伟大的权威学者。
“各位伟大的哲学家,”刘蒲说:“谁愿意在自己的脸上涂着阴郁的灰色呢?谁愿意让他的眸子射出惨淡的暗光呢?尤其在这明媚的春光里……”他停了停,又说道:“只因我的心在苦恼中………”
“年青人,正当春暖花开的年纪,怎么会被苦恼所困扰呢?”格拉斯曼忍不住插嘴问。
“这正是我要讲的啊!”于是,刘蒲开始了他的叙说:
“不久前.我也是一个快乐的青年。即使是在冰冻的冬日,我也能感到太阳的温暖;即使在阴暗的云天,我也能看出来日的光明。
“我爱着数学,我崇敬数学家们对人类的伟大贡献,我演算一道道数学习题就像欣赏一首首贝多芬的名曲。假使人们最热爱的是他的情人,那么我的情人就是数学了。
“然而一切事情的发生是太出人意料,谁能料到他最热爱的情人是一个不可解的谜呢?唉,我应当用什么字眼来形客我的悲痛呢?………
“3天前的一个黄昏,我回到了已分别 4年的家。嫂嫂牵着8岁的侄女小兰跑了出来,小兰不认识我,紧紧躲在她妈妈身后。她妈将她一把拖了出来,说道:‘快喊叔叔,叫叔叔教你数学,明儿也做一个数学家。’谁知那女孩昂起头来,瞪圆她的眼睛,问道:‘数学是什么?’
“‘数学是……’正准备回答的时候,我才发现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可以答复它的句子。母女的两双询问的眼光刺得我的脸发红……还是嫂嫂替我解了围,她对小兰说:‘这不是小孩子懂得了的,长大了你自然明白。’
“然而, 那两双询问的眼光已刺透我的心,我仔细去翻在中学里读过的书,我这才发现那些书所告诉我的只是些艰深的理论、繁难的运算,毫未提及这古老的概念。”刘蒲叹了一口气,又接着用恳切的调子说道:
“伟大的哲人们,我想这问题只有请教你们啦。
“我也知道,年青人的脸是应当笑得圆圆的,愁眉苦脸是一瓢浇在红炭上的凉水,不但毁灭了自己,还影响别人……”
    真的像一瓢凉水,听了他的叙说,罗素他们的脸也开始阴暗、冰凉起来,闷人的沉静又开始统治着这个沙滩。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还是里曼打破了这沉寂,他快乐地喊道:“数学是由理论的法则引导出来的!”
“怎么是由理论的法则引导出来的呢?”刘蒲问。众人询问的眼光也都向着他。
“你看,点运动而生线,线运动而生面,面运动而生体……我们只要假设点是最原始的东西,那么一切都可按着理论的法则引导而出了。”
“对了!”格拉斯曼笑了起来:“球是由圆旋转而成的,圆筒是由矩形的旋转而成的……啊,不但如此,一切公式定理都是由几个基本名词几个公理照着理论的法则引导而出的!”
“然而点是由什么引导而出的呢?这就是说,基本名词公理是怎么来的呢?……它对不对呢?”刘蒲惶惑地问。
“基本名词与公理,”狄德肯特也高兴起来:“都是我们假设的东西,像我假设我叫狄德肯特一样;假使你要问,为什么要叫狄德肯特呢?这名字对我是不是很合适呢?我也答不上来,因为,这不过是一个符号罢了,其实叫阿猫阿狗也未尝不可,也许它对我是更合适一点。”众人都大笑起来。他接着说道:“别人只记着狄德肯特就是我,不必去追问这名字的来源,也不必去管它对我是否合适。假使他要研究我,只消去注意我的事业,我的学说就行了。”歇了一口气,他又说:“数学也是如此,你要研究它,你只记着基本名词与公理是怎么的一个东西就行了。然后再拿它们作工具,去推出一些定理来。”
“然而您的事业、您的学说并不是由您的名字推出来的呀!您的名字叫得对不对,合适不合适,并不影响您的事业、您的学说,当然我们可以不去管它。数学却不然,它的公式定理都是由基本名词与公理推出来的,怎么可以不去问它对不对呢?”
    刘蒲的这一番抢白,使得我们的大哲学家也哑口无言了。
“这话讲得不错,”沉默着的罗素也插进来说:“研究数学的公式定理就不能不问它的基本名词与公理对不对,但不幸的是这对不对,我们无从知道。因此,数学这个东西,它所讲的,还可以懂得,至于它讲得对不对呢,就没有一个人可以知道了。”
“不知道它对不对的科学,还能成为科学么?”刘蒲茫然了。
“当然不能的,所以我常常说数学不是科学,而是一种符号的游戏。玩游戏的人只消注意它的玩法,没有人去追问它的来历的。假设有人要追问,那么游戏就玩不成。”
    刘蒲想了一想,又问道。“按三段法,肯定了大前提、小前提,就可得出结论来,而不去问大前提对不对,不也是一种符号的游戏么?”
“是的,”罗素似乎很高兴他的学生能很快地领悟他的学说,很快乐地笑着。然而刘蒲能又继续追问了:
“一切变成了游戏,还有什么实用价值呢?我们花费时间精力研究它,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玩一下吗?”
“这个……”罗素头上深思的皱纹显了出来,“我倒没有研究过……不过,我想学它用来锻炼我们的思维能力,是很好的……”
对这种解答,刘蒲自然是不满意的,然而他又不好意思再去难为这位当代大哲学家。不一会,他们都无精打采地走了,于是刘蒲又陷在难堪的孤寂里,脑子里尽是一串串的疑问“为什么……?”他坐在沙滩里,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上,静静地想着………
远远地,从北方来了一个人。这人好像从日神福勃士·爱坡罗的宫殿走来的一样,全身沐浴在热情的红光里。他走近了,才看出他有一个不很高的身驱,有一嘴浓密的胡须,而且还有一对大而亮的眼睛,眼睛里射出一道好像能照澈人们肺腑的光………他一直走到刘蒲面前,轻轻地说道:“孩子,在这几睡觉么?”刘蒲惊讶地将头抬了起来,看见那和善的面庞,用苦涩的声音答道:“不,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数学上的问题,”刘蒲觉得这人有点爱管闲事,随便敷衍着。但那人又追问道:“可否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助你。”
“你?”刘蒲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但那人却像毫不在乎的样子,微笑着等待刘蒲说话。刘蒲只好说:“数学是什么?”
“找出答案来没有呢?”
“没有啊!刚才罗素同另外几位大哲学家谈了半天,还找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来。”
“他们怎么说的呢?”
    于是,刘蒲将他们几人的话重复了一遍,心想那人听了一定会摇着头走开,谁知他还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不满意呢?”
“这怎么能令人满意呢?数学如果完全是由理论的法则引导出来的,这不就表示它一点也不依存于经验,完全是由人们的头脑想出来的么?”那人点点头。“你是知道的,闭门造的车,出门是不能合辙的。然而,这种头脑里的产物,为什么常常合乎外面的许多事物呢?”那人又点点头。刘蒲说得更起劲:“数学如果是一种符号的游戏,这表示它除了给我们玩一玩外,一点价值都没有,然而事实上为什么任何科学都少不了它,工程上更非有它不可呢?”
“啊,这就是你不满意的地方么?”
    刘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听着,孩子。”那人和悦地说道。刘蒲闪着惊异的眼光望着他。“你怀疑的很好,这正是哲学的根本问题,许多人对它就有许多不同的答案。所有答案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主张事物是由人们思维造成的,就是唯心论;主张事物客观的存在,恩维不过是客观事物的反映,这是唯物论。现在,我们不必去详谈它。
“对于你的第一个疑点,我可以这样答复:
“‘数学纯粹是由理论的法则引导出来的’,这话不对。因为人类的头脑决不会而且将永远不会那么聪阴,能‘闭门’造出‘合辙’的车来。
“数学是产自经验的。这就是说,它是产自客观的事物上的。我问你,几何学为什么发明于埃及呢?”
“因为埃及是一个古国, 而且以农立国,因此人民大半从事耕种,他们国内有一条尼罗河, 每年泛滥一次,水退后,两岸就成为肥沃的土地,人民为了耕种,每年须测量这土地一次,所以就发明了几何学。”
“天文学发明于埃及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农业受气候影响很大,而且尼罗河泛滥有一定的时间,他们不得不研究计算一下,于是历法也发明了。”
“然而,点运动而生线,线运动而生面……矩形旋转而生圆筒……这事实又如何解释呢?”
“这只能表示它们之间的合理关系而己,事实上,这关系并不纯粹是头脑的产物,因为在我们发现这关系以前,我们已研究了不少客观存在着的点、线、面、圆筒、矩形。像我们看见了世上不少的人死去,而得出‘凡人皆死’的结论一样。”
刘蒲脸上困惑的表情消失了。那人又接着讲道:
“唯心论者就不明白这一点,他们从客观事物中找出了合理的关系,又连忙将客观事物抛去,高声喊叫:‘一切都是理论的法则引导出来的啊!’‘一切只有方程式啊!’你想,我们吃过桃子,吃过梨子,吃过苹果,谁吃过果实本身呢?唯心论者就是这样,他们由桃、梨、苹果中抽象出‘果实’这个名词来,然后又希望能吃着‘果实’,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啊,于是,他们就高喊道:‘没有物质的世界啊!’好像他自己也是他想像出来的一样。”
    刘蒲大笑了。那人还在继续往下讲:“所以产自事物上的数学自然是合于事物的……现在你的第一个疑点既已解决了,第二个疑点也可迎刃而解了。”
    还没等他讲完,刘蒲就抢着答道:“数学当然也不只是符号游戏啊!它是产自我们的需要上的,因为科学、工程上需要它,才发明它。”
“你的两个疑点是解决了,然而,数学究竟是什么呢?你能答出来么?”
刘蒲犹疑地答道:“啊,有了,数学的定义可否这样说呢?就是:数学是一种量的科学,在世界的舞台上,它用着极其抽象的形态,演出极其具体的内容来。”
“这样答也未尝不可,不过这并不说明什么。”
像一瓢冷水浇在刘蒲头上,他忧戚地问道:“应当怎样答呢?”
“这正是你要研究的啊!现在我要走了。”说完就跑开了,刘蒲赶上前去问道:“您是谁?”然而那人已走远了。只听到远方传来几句歌声:
“啊……恩格斯,伟大的战士、真理的化身!” 1940年写

(从这篇小说里, 可以看出我当时写文章有一些陈词滥调,如:喧嚣、明媚、惶惑……以后见了这类字眼,身上立刻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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