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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冲破严寒冰霜开出的小花 |
1958年到1961年，我作为“顽固右派”，在唐山柏各庄农场劳改，我苦恼我写不出歌唱农业劳动的诗歌。在一篇检查中，我自怨自责：翻地, 我只晓得闷着头翻，顶多想到自己学了一点技术，将来到农村，不至于一切都得从头来。可是,唐山的农民却能唱出征服地球的气概：
“社员一声喊，白云忙躲闪。铁锹插入地，地球打颤颤，吓得‘土地’呈降书：
‘要产多少随你便!’”
挑水，我只感到肩膀由疼到不疼，由挑不动到挑动了，由发愁到不害怕了。可是，唐山农民却唱出了挑水的意义，由此产生的巨大欢乐：
“播种无雨不靠天，挑水抗旱意志坚。挑的大海见了底，挑的粮囤顶了天。
姑娘挑水来抗旱，肩上扁担软颤颤。麦苗饮进甘露水，伸腰展叶往上蹿。
姑娘挑的不是水,像是小麦沉甸甸。”
只走一点点路，我就感到腿疼腰酸，全身无力，心想：“应该买辆自行车”。高兴的只是发现自己走起路来比以前有点进步。可是毛主席在走路中却写出了伟大的长征诗：“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
1966年，到了人民日报印刷厂，我苦恼我写不出歌唱工业劳动的诗歌。只勉勉强强凑了一首：“《三面刀工人的手指》三面刀工人的手指十分粗壮有力，30多斤重的一长摞书，能够平平稳稳地举过头顶。三面刀工人的手指十分纤巧细嫩，40本的一刀书要是少了一本或者多了一本，一摸就可以摸出。”
以后，我明白了，正像克雷诺夫寓言说的那样，“在猫爪子下的夜莺，是唱不出好听的歌来的。”1969年初，进了人民日报社的五七干校，虽然还是挨批斗、被专政，痛苦数不清，但毕竟与学员们同吃同住同劳动，相差不大。
1969年9月，第二期五七干校开学，正是三秋大忙季节，有时还要夜战。按时间来说，我已被体力劳动安排得满满，根本没有时间再写什么。可是，当时干校说是要写壁报迎接国庆,我也可以写稿。我脑子里装着这件事，不但不在劳动中分心，反而特别有劲。雨水、泥巴、腰酸背痛等等,不再是苦、累、脏,而被蒙上了诗情画意。以前，有些活不让我干，我感到正好,求之不得。不要说不叫我干，对有些要我干的活我都漠不关心、视而不见。可是，现在——有些活(如浸麦种)不让我干，我感到十分遗憾，很想去插一手。
劳动怕人见，写东西要人看。我的劳动不像样子，怕人看见。写东西却希望别人看。稿子没地方发表，就不愿写。脑子一松劲，劳动也没劲,不再有声有色有诗意。
我不能这样消沉下去，我不断为自己打气，我写：
“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是一对矛盾。有时互相促退，有时也互相促进。问题的关键在于人，在于人的思想。”
“手里拿锄，心放在锄上，不要去想打枪。身在农村，心在农村,不要想上工厂。
身在高山爱高山,身在平原爱平原,珍惜现在的一分一秒,不要幻想、等待将来的某一天!”
“万丈高楼从地起，时时刻刻不能放松一点一滴切实、具体的努力。”
“没有脑力劳动的体力劳动，人不过变成机械在移动，有了脑力劳动，人才是人，体力劳动有了生命，有了灵魂。”
“做什么/爱什么/爱什么/写什么/写了什么更爱什么/形成永无休止的连环锁。”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不必等待炬火。”
“诗歌歌唱劳动，劳动充实诗歌,体力脑力相结合，共产主义摸得着!”
“力气越用越有劲,诗歌越写越出来。力气用不尽,诗歌写不完。”
“诗歌歌唱劳动,劳动充实诗歌。劳动、写作双丰收,要做又文又武的人才！”
鲁迅说：“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残，还要开一朵小花。”我想，我经过多年劳动改造和摧残，我也要开出我的小花。我吸收民歌、民谣的营养，写了许多民歌体的劳动小唱:
<我希望能做块引玉的砖>
我希望能做块引玉的砖,让五七战士都来写歌唱干校的诗篇。
因为:一人干活一条线,十人干活一大片。
(唱)一人干活一条线,十人干活一大片,一人力量很有限,集体力量大无边。
何况我是一个专政对象,有耳不让听,有眼不让见。
对干校的许多事情不熟不懂不知道,只能了解一点表面。
(唱)有耳不让听,有眼不让见,这样的苦日子,不知还要熬到哪一天?
报社的五七干校应该有报社的特点:人人是劳动者,又是宣传员。
种田、盖房抢着干,作文、写诗也争先。
(唱)干出活儿一件一件又一件,写出稿子一篇一篇又一篇。
人人是劳动者,人人又是宣传员。
五七干校是个新生事物,毛主席说,对待新生事物要大喊大叫、鸣锣开道,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十个巴掌响声高。
(唱) 一个巴掌拍不响,十个巴掌响声高。一条喉咙嗡嗡叫,百条喉咙冲云霄。
一人唱歌有人和,越唱越唱歌越多;一人唱歌没人应,越唱越唱没声音。
<打 夯 歌>
我们住的房,我们自己造。打了大石头,扛来大木料。
我们来打夯,团结像一人。大家一条心,拧成一股绳。
打夯要用劲,地基打得紧。地基打不紧,房子站不稳。
打夯要打准,莫打自己人。打了自己人,活就干不成。
打仗听命令,打夯听歌声。歌声听得清,打夯准又狠。
劳动产诗歌,这话真不错。诗歌劳动生,还给劳动人。
<拔 秧>
绿茵茵禾苗四方方,清早起床就拨秧。脚上穿着黑胶鞋,手提小凳田里来。
围住秧田团团坐,又是笑来又是说。指尖儿抠泥扯向怀,秧苗苗不伤拔的快。
秧沟水深好洗泥,秧根一把把墩得齐。拦腰系上一稻草,秧把把不大不小正好好。
小凳儿不断往前挪,包围圈圈缩小着。头碰头来脸对脸,稻秧秧呼啦啦一下都不见。
一片绿变一片光,蚕吃桑叶一个样。
<插 秧>
一排排,一行行,我们下田去插秧。一双双赤脚水里跳,一个个人儿弯下腰。
一把把稻秧捡起来,一根根稻草在解开。一鼓作气头不抬,一撮撮禾苗田里栽。
左手捻秧急又急,右手好像鸡啄米。前后左右都对齐,越插越爱心欢喜。
一颗颗汗珠往下滴,身上滚了一层层泥。你追我赶往后退,转眼前边绿一片。
<挠 秧>
一根棍儿两铁叉,五七战士手中拿。拿到田里挠稻秧, 顺便再把杂草、稗子拔。
石头里发不出芽,硬地里长不出好庄稼。
挠秧划个皮,等于白费力;挠秧深一寸,顶上一层粪。挠得细、挠得深,今年亩产一千斤。
<翻 地>
点灯不用油, 耕田不用牛。知识青年小刘扶着拖拉机在水田里走。
拖拉机前边吼,小刘后边走。拖拉机翻起泥浆,小刘变成泥猴。
嗨! 说什么泥猴不泥猴。我们的拖拉机手, 走在农业的前头!
<锄 草 歌>
草是庄稼病,
不锄要了命。
锄掉庄稼草,
庄稼病就好。
(一)
夏天就是锄草天,要锄一遍一遍又一遍。锄上三次粒儿圆,锄上一次粒儿扁。
谷锄一次尽是秕,谷锄三次自成米。七锄萝卜八锄瓜, 九锄棉花能结十圪塔。
红薯锄草要翻藤,玉米锄草要壅根。伏里锄地顶牛耕,苗根根壅土如上粪。
夏田靠耕,秋田靠锄,锄头底下有水流。要问秋收几多斤?锄头底下看年景。
(二)
拿书写字的手,紧紧捏住锄。把得稳、锄得准,一步一替地里走。
好比对待帝修反,满腔恨、满腔仇,坚决全部干净彻底来消灭,不让草在地里留。
当我们锄草大军走过之后,乱糟糟一团变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
一行一行的庄稼, 挺起了胸、抬起了头。
(三)
一百个人的活一个人做,拖拉机播种一播一大溜。下种容易锄草难,拖拉机留下困难一大滩。
任你困难九十九,五七战士不发愁!任你困难有天大,当它一粒小芝麻!
苗怕草欺草怕锄,亮闪闪锄头不离手。今也锄,明也锄,地里草儿不让有!
从早锄到日当头,热汗滚滚往下流。宁肯身上掉一斤,不让地里留一根!
<毒 草 变 肥 料>
苗里一棵草,
赛过毒蛇咬。
我们走进稻田, 看见草,就像看见仇敌一样。
我们把草一棵一棵拔掉,用叶子把它一把一把缠绕,叶朝上根朝下,来个颠倒。
狠狠踩进泥里,让它们永世不得翻身。于是,这些毒蛇、毒草,变成了稻苗的好肥料。
<间 苗>
"稠庄稼好看,稀庄稼吃饭。"间苗的人,莫光看眼面前,要看得更长远,千万莫要手软!
"谷要稀,豆要稠,包谷地里卧牛犊!"间苗的人,这些农谚,是农民的宝贵经验,千万要记心间!
<管 水 员>
高底河(注)水流呀流不完,前边过来一个管水员。肩上扛着一把锹,赤着大脚渠上跑。
开了闸门又关闸,对着渠水把令下。开了口子又堵口,牵着渠水田里走。
一道道渠水一股股油,浇的个稻苗绿油油;一道道渠水一碗碗饭,浇的个稻苗往上窜。
一滴水,一颗粮,水里就把粮食藏。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当了管水员,我才真正懂得。
(注)我们学当地老乡,把自己挖的灌水渠叫高底河。
<都 活 了>
贫农王大爷雨天来到干校,东也不看、西也不瞧,一鼓劲往稻田里跑。
不怕泥滑路难走,好像去看没见面的老朋友。跑了东头跑西头,东南西北看了个够。
一块块稻田平展展,雨水灌得满又满。风吹过去波浪翻,站在渠上像走船。
一撮撮稻苗直挺挺,一棵一棵很精神。风里浪里站得稳,泥里土里扎了根。
雨洗大地格外绿,风吹稻苗一起弯腰又点头:"远方来的朋友,向你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王大爷不由得大声笑:"哈哈!你看这些知识分子插的秧,都活了!都活了!"
<剥 玉 米>
电工手里一拉线,黑糊糊场院变白天。人们围成包围圈,向一堆堆玉米展开闪电战。
手指儿动弹不停息,一块块剥掉玉米皮。金黄、银白玉米一颗颗,人人见了笑呵呵。
一筐筐玉米囤里倒,粮尖尖一寸寸在增高。粮在场里不要笑,装进囤里才牢靠。
<刨 花 生>
人生娃娃只一个,地长花生好多颗。连根拔掉花生秧,手拿小锄刨老窝。
低头弯腰往前挪,累了就在地上坐。刨了一窝又一窝,找到一颗又一颗。
劳动汗水变成果,两手忙忙心里乐。
<割 麦>
(一)
六月天气热又热,社员姑娘教我们来割麦。一双双手儿巧又巧,一排排麦子顺手倒。
蹲在地上往前跑,半天半天不直腰。头上太阳像火烧,身上汗珠滚滚掉。
哪怕全身都烤焦,也要把国家粮食收割好!
(二)
一行行麦子倒下来,一捆捆麦捆排成排,一堆堆麦秸堆成垛,一颗颗麦粒喜心怀。
<割 麦 插 秧>
早晨麦子黄又黄,上午地里光又光,中午田里水汪汪,下午绿色稻秧一行行。
<收 麦>
"蚕老一时,麦熟一响。"麦子黄时一起黄,收麦好比上战场。
镰刀、车子、机器连声响,快割、快拉、快碾、快晒、快快藏!
<绿 豆 汤>
炊事员送来了绿豆汤, 喝了心里真清凉。拿起镰刀唰唰响, 浑身上下添力量!
<运 稻>
远远过来一座黄金山,山儿高高顶住天,山尖一个黑点点。
啊,原来是拖拉机运稻子,稻穗儿堆得大又圆,勇敢的小伙子坐镇在上边!
<拾 稻 穗>
一滴水,不算多, 一滴一滴汇成河。一粒稻,不算多,一粒一粒堆成垛。
一粒粮,不放过,我们在地里来来回回像穿梭。走几步,拾一棵,几天拾回山一座。
<扬 场>
秕糠和稻粒混在一起,扬场机里见高低。要学那饱满的稻粒射得远,不学轻浮秕糠早落地
<十月的场院>
一年辛苦一秋甜,十月的场院像过年。
场里不断堆起黄金山,电动机器日夜响震天。
拖拉机运粮刚赶到,满载的大车在后边已响鞭。
稻子脱粒蹦蹦跳,稻草一车一车运到场外边。
扬场机前稻粒像喷泉,一颗一颗都是我们的汗点点。
太阳底下颗粒金光闪,五七战士个个笑满脸。
<乌 云 来 了>
乌云来了,乌云来了,快快奔向场院!乌云是无声的命令,我们奔跑像射箭。
你拿叉,我拿耙,把麦穗、麦秸堆成山。
用席子、雨布盖个严,还把砖头、木板、大车压在上边。
老天呀老天,不怕你有瓢泼大雨,不怕你有雷鸣闪电,我们干劲冲天,跑到了你的前面!
<联 合 收 割 机 >
我们干校,是个集体,就像一台机器。
大家同心协力收稻子:有的割,有的捆,有的运,有的脱粒,
今日的事今日毕。不怕刮风下雨,老天发脾气。
东边,田里,排排倒的是黄金般的稻穗;西边,场里,滚滚流的是珍珠般的稻粒。
我们组成了一台联合收割机。
<拖 拉 机>
咱们干校有四台拖拉机,一心一意在建设社会主义。
拉砂送粪播种点玉米。运了干校粮,又耕公社地。白天黑夜吼吼叫,刮风下雨不休息。
只见人换班,不见它喘气。
拖拉机呀拖拉机,它有一副直脾气,土地越大跑得越欢,拐个小弯不方便。
社会主义发挥了拖拉机的威力,拖拉机一心一意建设社会主义。
<杀 猪>
一人逮住猪的尾,一人抱住猪的腿,还有一人按住猪的嘴。
尖刀一闪,猪脖子的血喷出几尺远。
褪光黑毛,雪白滚胖。剖开胸膛,掏出肝脏,双手摆弄弯弯曲曲的猪肠,
哎哟哟,粘糊糊猪粪弄了两巴掌。
人群里有谁说了声"好脏!",三位五七战士抬头一望:
"只要大家吃得香,哪怕什么脏不脏!"
<赶鸡的教训>(注)
有天,我在稻田里赶鸡。一土圪垃打过去,鸡扑啦啦直飞,我撵了东,顾不了西。
(岳立远远在叫:)
"莫打鸡!莫打鸡!东边田里还没抽穗,有什么怕鸡吃的?鸡是吃虫,不是吃米。
你别以为鸡是疯子、傻子,它从不乱啄乱吃。西边稻穗正灌浆,你可要看仔细!"
我跑得直喘气,到西边田里一看,稻粒掉了一地。唉,真是懊悔莫及!
人有人思想,鸡有鸡脾气。任何事物都有规律,抓住它,才能事半功倍。
遇事要调查研究,只要肯钻进去,小事情中有大道理,平凡劳动中也有诗情画意。
(注) 冬天, 农场的农活比较少,刘宏昌让我到麦地看守着,防止鸡啄猪咬。我尽心尽力去干,早晚不离开。老乡们说,目前是冬天,不必看守麦子。因为牲畜伤不了根,麦子照样长。等到麦子返青时,可以看守几天。
＜鸡 妈 妈＞
我的三个娃娃在托儿所里长大。来到五七干校,我变成鸡妈妈。
一群鸡娃娃,围住我叽叽喳喳。我没有洗过尿布,现在,每天要扫粪、铺砂。
我喂食、喂水,把它们一个一个仔细观察:跑得欢不欢?嗉子大不大?
有谁发蔫不吃食，立刻我的心被针扎。翻书本,找原因,喂药,打电话(注).....
夜里,人们早就睡下。我突然从梦中惊醒,打着手电,去查看小鸡是否受挤、受压.....
日日夜夜,我牵肠挂肚,我担惊受怕,胜过对自己的娃娃。
(注)养鸡场的鸡大夫怕给鸡带来疾病,从来不到别的鸡场参观、出诊。我们只好打电话去请教。
<养 鸡 小 姑 娘>
"我的小瞌睡虫,往日你雷打不醒。今天__出了什么事情?"
"妈妈,我正昏昏沉沉,突然一惊,有颗针刺进我的心。
那个小凤头得了病,白天我忙乎好一阵,没想到,黑夜它还不让我安宁!"
"快睡吧……你想干什么?外边夜沉沉,风雨紧...."
"我一睁开眼睛,就跟自己展开了斗争,我已经把我自己打赢!
小鸡得了病,我比它还疼。我是那样牵肠挂肚、胆战心惊。"
(小姑娘披上雨衣、打着手电出了门)
妈妈笑出了声:"我的姑娘还没嫁人,怎么就有了一颗妈妈的心?"
<做 饭>
伙房伙房__烧火的房。三个炉灶__三个火毒的太阳。
大热天,站在树荫凉,止不住热汗直淌。
一走进伙房,火热滚烫。热气哈在身上,人人像水洗了一样。
伙房伙房__像座工厂。三个炉灶__三盘机器。
十个五七战士__十个工人，正围着机器东奔西忙。
每天,它的产品__三顿饭;它的指标__味道香。
它给了大家丰富的营养,保证大家身体健康。
还要把十个五七战士,在烈火中锻炼成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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