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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行走的水
   
我是一块瀑布,
有着奔腾的水势。
我要流,我要响,
谁也阻挡不住。
不是我天生性格如此,
是革命锻炼了我的意志。
反右派给了我悬崖陡坡,
给了我险滩巨石。
我没法做温柔平静的湖水,
又不愿一天天干枯,
我生命的长河要流,
一泻而成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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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出土”第一枪

     1978年12月8日,我的右派问题得到改正,我恢复了党籍,恢复了级别,领导却不让我去实现破灭了21年的记者梦。“57岁了,早该退休!”“20多年没工作,与世隔绝,谁要你!”
    我说:“一个战争罪犯,像溥仪,把他关了10年、20年,还要让他出去参观,把我关了21年,也该让我出去看看。”我还给当时的副总编辑秦川写了一封信:
秦川同志并转核心组:
    中央11号文件谈到, 对右派分子在工作、生活上不要歧视。可是,我这两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没有得到解决。
    我很希望能够恢复我的记者工作,因为我被撤消职务,不是因为这一工作我没做好,而是由于从天上飞来了横祸。
    ……………
    我被划为右派后,我一直不服,但我并不悲观、消极,一直在为重做记者作准备。党让我劳动改造,我是接受的,认为这是为我今后到工厂、农村,更好的写工农兵打基础。劳动之余,我从来不玩、打扑克等,而是读书、练笔。
    这就是说,我不仅有空洞的愿望,还有切实的努力,使我有信心把自己继续摆在“示众”的地位,重做这个极冒风险的工作。
    当然,我现在再做记者,有许多不利的地方。例如:长期被孤立,长期脱离工作,各方面落后一大截。但我相信,在领导和同志们帮助下,我会赶上来的。只有把我放在工作中,我才能赶。不是要我赶上来后,才让我工作,那是永远赶不上来的。再如,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又有病。正因为我年纪大,我才急着在还能动弹的时候,跑几年。不能多跑,可以少跑,多蹲点。至于病,差不多人人都有。我的病主要是气闷、心绞痛,是生气、受打击迫害得的。有了我欢喜干的工作,心情舒畅,病就会好,不然,病永远也好不了。
    20多年前,我写过一篇稿子《地质勘探者的幸福》,谈到地质工程师的幸福是能发挥自己的所长为人民服务。我希望在为人民服务的行列里,我也能发挥我的所长(是我跟我自己比,不是跟别人比),重做记者工作,这就是我今后莫大的仅有的幸福。
    我的请求,希望能得到批准。    此致     敬礼!
    直到1979年4月,领导才允许我外出见见世面。报社里没有任何部门接纳我,我就当“独立大队” ,四处漫游。我跑山东、跑江苏,特地跑一些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我要看看我能不能再当记者,如果不能,自动退却。我到一处,写一篇稿子,投寄人民日报社有关部门,不写出不离开。
    埋封21年的文物出土了,20天工夫,我打出了第一枪____
    《双眼失明的大队书记徐斌》
            两眼一片白茫茫,脑里图画千万张
    一九四七年秋天,山东解放区受到蒋介石军队的进攻,在一次战斗中,二十岁的共产党员徐斌两眼受伤了。伤好那天,解开缠眼的纱布____天哪!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年,徐斌复员回到家乡____现在的山东省掖县过西公社徐家大队。在战场上,他为人民流过血;回到农村,他继续为人民服务!一九四九年,他当选为党支部书记。他让竹棍帮他领导生产。他在竹棍上刻着八寸、一尺、一尺五寸等记号,到地里丈量翻地的深度够不够,测量庄稼的高矮,估量长势好不好。
    眼睛是头脑的窗子。徐斌的窗子坏了,他的耳朵、手、脚慢慢都变成了他的窗子。三十多年来,透过这些窗子,差不多别人看得见的东西,他的脑子里也有这些东西了,而且比别人记得清、记得牢。大队五百六十二户,大部分人家的门槛他都跨过。他知道每户房院的位置、大致的摆设,知道每个家庭的人口、亲友,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怎样。大队二千一百七十人,差不多二十岁以上的人,徐斌一听声音,就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性格和爱好。大队四千多亩土地,每一块他都去过。他知道上地座落、水井布局、土质好坏……。
    到公社开会,上级布置生产,别的干部在本子上写,他用脑子记,回来传达贯彻,一点不漏。别人每天看报纸,他听广播。每天清早起床,徐斌就开始忙乎,耳朵、嘴巴、手脚、脑子一刻也不闲。晚上睡觉,嘴巴、手脚不动弹了,他的脑子还在转游。他的老伴说:“黄牛走到地头要喘一口气,你快休息休息!”他说:“我是第一把手,党把两千多人全交给我了,我能不操心费力吗?就这样,好些事情我还顾不过来、想不到,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使。”
    惊天动地一声吼,“哗啦”一下热泪流。
    一九六七年冬天,有一位党支部委员告诉他,村子里出现了火烧几位生产队队长的大字报。
    徐斌说:“他们都是好干部,战斗在第一线。早上工,晚下班,完了还得转着看一看。虽说几张大字报算不了什么,就怕他们没经历过,挺不住,影响生产。”“如果说要火烧,应该火烧我,轮不到他们。如果说,搞社会主义建设要有牺牲,那就朝着我来!”果然,斗争的矛头很快转到他身上了。
    一天,全村开大会、批斗徐斌。徐斌在土台子上拄着竹棍,挺挺地站着。斗他的人说:“你打着红旗反红旗!”徐斌说:“我打着红旗,可是反红旗的不是我!”斗他的人说:“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徐斌说:“我是当权派,这不假。可是,我并不走资本主义道路,一直跟党走社会主义的路!”
    台下的群众纷纷议论:“徐斌一不贪污盗窃,又不多吃多占,享受靠后边,困难事走在前。刮风下雨了,他到处查问我们的房子漏不漏。飘雪上冻了,他亲手摸摸我们的棉被、棉衣厚不厚。他到底有什么罪呀?”
    好些人记起来了:一九五三年村子里发大水,徐斌不是曾经在这个土台子上,拿着喇叭筒,向大家广播,喊过话吗?那个时候,他领着大家救灾抢险,泥里水里,一脚深,一脚浅,东跑西颠。白天忙了,黑夜还忙……
    批判他的人也讲不出徐斌有什么罪。徐斌说:“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慢慢地说。现在我站累了,你们给我一个板凳,我坐下来,可以跟你们说几个钟头。”
    “什么?什么?你还要板凳?”主持会的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个,这个,让我问一问群众。”他转过头来,对着台下喊:
“这个反革命、走资派徐斌,不低头认罪,还要板凳!你们说,给不给呀?”
“给!”人们使劲地喊着,全场一声怒吼。
    参加这次批斗会的人有多少,徐斌看不见。会上,有人退出,有人哭了,徐斌也看不见。现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徐斌可听见了。它像雷在炸,像炮在轰,是那样整齐、干脆、响亮。徐家大队的人民群众是他的亲人,一直跟他心贴心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从徐斌受伤的眼洞里流出来了。
    人民利益放心上,走到哪也不转向
    人民是徐斌的亲人,也是他的再生父母。
    徐斌受伤那阵,几个民兵用担架抬着他,从一个村庄转到另一个村庄。每到一个村庄,住在老乡家里,都有一位大娘照顾他。她们好像是同一个人,因为她们讲的是同样的话:“要是敌人来了,你就说,你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娘。”有一位民兵,因为抬过他,被国民党特务杀害了。徐斌常常对人说:“我的命是人民给的,我要把我的命交给人民。”
    不管是被撤职,还是被批斗,徐斌始终精神抖擞,照样干工作。在寒风刺骨的冬天,徐斌领着大家大搞农田基本建设。腿摔伤了,他还坚持在工地宣传鼓动。经过三个冬春奋战,终于把小农经济留下的瓢一块、碗一块、七零八落、歪歪扭扭的小块地、盐碱洼,整成南北定向、成方成块、沟渠相通、能排能灌的良田,基本实现了“大地园田化”。大队买了抽水机、拖拉机、脱谷机,等等,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增加,由“文化大革命”前亩产三百三十五斤,提高到一九七八年亩产一千一百四十九斤,每年交售给国家的公粮也由”文化大革命”前的五十万斤,增加到去年的一百一十万斤。
    在发展农业的同时,徐斌领着大家大搞工、副业。“文化大革命”前,大队只有编织、缝纫、木工、渔业和烧水、理发等。以后,成立了副业大院,又新添了织麻袋、轧棉花、织布、榨油、机修、建筑、蚕桑、养鸡等等。还买了两台发电机。
去年,徐家大队每人平均收入达到一百五十元,差不多每家社员都有自行车、收音机,平均存款四百多元。徐斌到处张罗给社员安电灯,还建立灯光球场,买带银幕的电视机。有人跟他开玩笑:“瞎子点灯白费蜡,搞这么些你看不见的东西干啥?”徐斌说:“我一人事小,群众事大。群众生活好了,比什么都强!”
    外来的人都很惊讶:一个两眼失明的人,领导一个两千多人的大队,怎么能取得这样大的成绩?徐斌说:“有拐棍,跌不倒;有商量,错不了!我干工作全靠众人扶持!大家都知道我这个岗位重要,都争着给我讲情况,出点子。众人就是圣人,我有了千双眼,还能看不准事情,搞不好生产吗?” (一九七九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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