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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行走的水
刘衡谈采写系列
 
写人要写心
 
传神之眼
 
记者梦
 
采写经过1983
 
老来学电脑
 
 
 
 
直立行走的水
   
我是一块瀑布,
有着奔腾的水势。
我要流,我要响,
谁也阻挡不住。
不是我天生性格如此,
是革命锻炼了我的意志。
反右派给了我悬崖陡坡,
给了我险滩巨石。
我没法做温柔平静的湖水,
又不愿一天天干枯,
我生命的长河要流,
一泻而成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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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人要写心
     在新闻写作中,比较注意写“人”。在写工作通讯时是这样,在写人物通讯时,更是如此。
    任何一种工作,对读者来说,外行要占大多数。因此,见事不见人的文章不容易讨好,对大多数读者也没什么教育意义。但任何工作都是人做的。在记事的同时,如果能写出人物的活动、思想、感情,情况就两样了。我的一些工作通讯,能够做到可读、可亲,有的还得了奖,其中一个奥秘,就是我在业务性、技术性强的工作通讯中,写了活蹦乱跳的人。他们有的有名有姓有职务,有的无名无姓,只是一个群体。当然,“工作通讯”,顾名思义,以写工作为主。写人,只是为写工作服务,喧宾不能夺主。“人物通讯”,就要以写人物为主了。
 
   写外貌要为写内心服务
    写人物的内心——这是由报纸的性质决定的。报纸的读者十分广泛。怎样才能使大家产生共同的兴趣,感到可读呢?只有写人物的思想、感情、情绪……因为人们的思想能够互相交流,引起共鸣。喜怒哀乐能够互相感染。同时,树立一个人物,为的是让人们学有榜样。人们要学的只是他的品德、精神等等,而不是去学他的外貌,外貌是学不来的。
    我常常不写人物的外貌。因为报纸的篇幅很小,人物的外貌美丑、高矮肥瘦常常与文章的主题、内容无关。当然,如果有关,我还是要写的,有时还要大写特写。
    湖北鄂州农村气象员单双双,小时候被顽皮孩子用弹弓打瞎了右眼,没有想到,长大了,“他的左眼不仅能看见别人能看见的,还看见了许多别人看不见的。”原来:“云是天气的招牌,雨水的仓库。”他学会了“观云测天”的本领。“干姿百态,变化不停的天空里的浮云啊,像波浪,像丝绸,像鱼鳞,像铺满天空的纱幕,迎风招展的旗帜,风吹草低里的羊群,开满悬岩绝壁的花朵。单双双不仅看到这些,还看得清哪是淡积云、碎积云、积雨云、密卷云、卷积云……而且一看见它们,立刻引起‘晴’或‘雨’的条件反射:‘棉花云(即絮状高积云),雨快临’;‘天上鲤鱼斑(即透光高积云),明天晒谷不用翻’;‘逆风行云天要变’……”这就是说,他的一只眼比我们有两只眼的人还要高明。为了吸引人,我特地用了《奇异的眼睛》作为标题。
    1957年,我借包头解放菜园杨秀珍(人们叫她左杨氏)的嘴,来写主任屈占泉。文章主角屈占泉的模样,我很少提,倒把杨秀珍写了一番:她“五十上下,个子不大,走进门来,朝我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齿。我似乎还看见她额头上有几块疤印。”50年代,五十上下的农村妇女还有整齐的白牙齿,是很少见的。我写出这第一印象,为的是给下边要写的事情作铺垫。杨秀珍的丈夫被国民党兵开枪打死了,独种儿被抓壮丁。她赶到火车站,又急又气。火车一开,她“浑身一软,跌在地上,喉咙里一阵干火冒出来,‘呸!呸’!吐了几口,满嘴的牙都掉出来了。”以后,她的儿参加起义,加入了解放军,牺牲在朝鲜战场。消息传来,杨秀珍半夜在野滩上乱跑乱走,昏倒了,几条野狗把她腿上的肉、额角上的肉吃了好几口。她昏死过去六天六夜。在屈占泉等乡亲们精心照顾、安慰下,她的病、伤慢慢好了。“从病一好,我就像换了个人。我眼也爱看了,嘴也爱说了,从来不笑的脸上也有笑影儿了。”“我觉得生活有了味道,到医院去安了一嘴假牙,人一下子就年轻了十几岁。”我藉杨秀珍的亲身感受来歌颂屈占泉“关心人”的品德。这品德改变了人的内心,也改变了人的外貌。
    写外貌,是为写人物的内心服务。像这样的例子,我在别的通讯中也有:山东荣城的市场管理员张小芹以前“走在街上,把脸孔板得死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为什么呢?因为人们告诉她:做市场管理工作,是给社会主义站岗放哨,要踉阶级敌人斗智斗勇,她必须在脑子里把“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她脸孔不绷了,“雨过天晴,笑容满面。”为什么有这种变化?因为“集市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变了样子。它不再是阶级斗争的战场,而是.‘方便群众、调剂余缺、促进农副业发展、补充国营商业不足’的地方。”
  
  人心丰富多采
   
人物,不仅要写他做什么、怎样做,而且要写他为什么这样做。这就要深入他的内心世界了。光写事迹,不写内心,人物是平面的。写了内心,人才有了灵魂、生命,站立起来了。同时,人们的事迹、经历等等有相似之处,但人们的内心却千差万别,丰富多采。只有写了内心,才能显现人物不同的职业面貌、个性特点,不至于浮光掠影,干人一面。
   “艰苦奋斗、勤俭建国”是我国人民的优良传统。但不同的地区、时代有不同的标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现和不同的内心活动。
    在50年代,穿丝棉袄、坐小汽车等等是较少的。包钢69岁工程师龚宝仁的老伴心疼丈夫:“我看,你那身穿了两年,加了三回棉花的旧棉衣,不能再穿下去了!再穿,你的老骨头都要压碎啦,得做件丝棉袄,走路一身轻。”龚宝仁赶忙挡住:“我不要!我不要!詹先生(即著名铁路工程师詹天佑,是龚宝仁的老师)说过:‘工程师的脸要像张飞的儿子,是黑黑的。工程师的手,要经常满地抓个不停。’咱们不能穿好衣服!”司机老高开着吉普车送龚宝仁到工地去。路过昆独仑河边,没想到干巴巴的河沟涨了汪汪一片大水。老高准备绕路,龚宝仁却要卷起裤腿过河:“你算一算,汽车跑一趟,要花好些钱?再一绕路,又要花多少汽油?加上我身上有要紧事,不能耽搁!”最后只好请过路的行人把他背了过去。
    60年代,三年困难时期,江苏江阴县山观公社朝阳大队的集体经济穷得像水洗。李仁林平时省吃俭用,不喝酒,不抽烟,花一分钱也要放在手里掂掂分量。“他当了饲养员,把家中的火钳、铜勺等等拿到猪场了。气得他的老伴直嘀咕。他说:工人上工只带两只手,农民下地要带钉耙、锄头。我到猪场,当然要带工具!”弄得“老伴没有话说,就拿树棍代替火钳拨火,用饭碗代替铜勺舀水。”晚上,母猪下小猪,李仁林把家中的煤油灯拿到猪场照明,队干部叫他报销油钱。他说:“何必花费队里的钱呢?猪场点了灯,家里就不点灯了,反正是一样。”
    70年代,江苏海安县委书记袁广文、盱眙县委常委张施钜下乡,都不肯接受特殊招待。袁广文说:“解放快30年了,人们生活还很苦,我惭愧还惭愧不过来。让他们给我吃好的,我怎么咽得下去?”张施钜呢?上级来了人,他从来不陪吃陪喝,还说:“他来这儿,是应该的,是他的工作,哪是什么客人?”他自己下乡,自然不会去当客人。“有次给他炒了盘鸡蛋,他一筷子不赏。”这样,同样的行为,袁广文给人“平易近人”的感觉,张施钜就是个倔老头了。
    到了80年代、90年代,人们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回头看看那些丝棉袄、吉普车、火钳、铜勺、煤油灯、鸡蛋等等,只会感到不屑一谈,甚至令人哑然失笑。然而,通过这些事情所反映的人物心态却是永远值得思考的。
    我写过三位带娃娃妇女。她们都热爱娃娃,精心照顾他们。我在写她们事迹的同时,努力挖掘她们不同的思想动力。
    四川三台习正扬从6岁就开始带娃娃,带的都是她的亲人(弟妹、侄儿、侄女、儿子女儿、孙儿孙女),娃娃长大了,人们以为她可以享几年清福了。她却说:“说也怪,跟前没个小人,我还空手空脚的怪难过!”看来她和赵树理小说《套不住的手》中的老头儿一样,劳动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了。以后,她到互助组,合作社的农忙托儿组帮别人带娃娃,思想提高了一步:“牵一根藤藤满院子动,如今是成立了合作社呀!成立了合作社,就不是你疼你的,我痒我的…”
湖北武穴幼儿老师胡德珍长期抚育自己的儿女和大批小朋友,“我有天大的烦恼,一看见伢们,心就开了。”原因是前苏联的《卓娅与舒拉的故事》照亮了她的一生:“我自己做不成卓娅、舒拉。可是,我要做他们的母亲。我就不信,小朋友里没有那样的英雄。今天的小蓓蕾,就是明天的大花朵。”
    湖北来风土家族周碧玉生了四个孩子,还帮左邻右舍养了九个苗族细伢。他们都是没娘的娃,其中有一个女伢病得快死,被她妈妈丢在山头“冲邪”,被周碧玉捡回来了。周碧玉把自己的奶喂他们,找药给他们治病洗疮。她为什么这样好?原来是“独木不燃,一人难活”、“人到难处,要拉一把”等风土人情教养了她。她自己也是吃苗族乡亲们的“百家饭”长大的,她有一种“报恩”的思想。
    我在海南岛采写过几位专家、学者。他们在“文革”中受的苦难有相似之处,但他们的心境大大不同!
    育种家潘藕洁下放到苗圃当工人。她管的苗圃是全科研所最好的,要在她那里开现场会,却不让她参加。广播喇叭里,还说这苗圃是另一位青年管理的。她听了,十分坦然:“小苗长好了,人们称赞的是小苗,有谁去称赞看不见的种子呢?”原来她干了一辈子育种工作,自己也像是变成了种子,具有种子的高尚品德了。
    归国华侨林缵春教授长期身受多种冤屈还留恋祖国。原来:“我是学农的人,最懂得土地的可贵可亲。我扎根大地,像小草一样,十二级台风也刮它不走。”把他关进监牢,他因“报国无门”、才“欲哭无泪”。一旦被遣送回家“劳改”(“劳改”,是多么可怕的字眼!),他却觉得:“好啦,可以在土地上埋头干活啦!有了土地,我就有了生命。”
    由此可见老一代的知识分子对事业、对祖国的爱是多么执着。
    植物学家钟义在苦难中想得更多、更深沉。他的一些想法带着他专业的印记,简直是一把一把投向极左路线的匕首:
——“用社会科学的眼光来看,我对这场、‘革命’很不理解;但用自然科学的眼光来看, 我并不奇怪。植物界的‘种间相斗’是屡见不鲜的:貌似忠厚长者的榕树就是一名残忍 的刽子手。它的种子在青梅树或者别的树上发芽,长出细小的气根,随风飘摇。一旦气根扎地,就长成巨大的支柱,将寄主重重包围、紧紧盘缠、活活绞死。遍体芬芳的檀香树却是一名地道的吸血鬼。它无能自食其力,就在根系偷偷伸出吸盘,牢牢附在周围的长春花或者洋金凤等小乔木的根上,吸取它们的水分和所制造的营养物质。
——“可是,植物界的‘种间相助’也比比皆是呀!坡垒与木姜树互相拥抱,薄皮红桐与东方琼楠并排生长,像恩爱夫妻,像孪生姐妹。
“人们,能够改造自然同时也能改造社会的人们,为什么不让人间多一点‘种间互助’,少一点‘种间相斗’呢?”
     我欢喜写“自述体”
   
X光能照见人的心肝肺腑,骨胳血管,但照不见人的心理活动。怎样才能把人的内心准确无误地写出来呢?“言为心声”,我找到了“人物自述”的好方法。人物的思想、感受等等,由他自己来说,比我来说,更直接了当,更不会走样。许多时候,我干脆进入角色,变成我要写的人物,向读者叙事、抒情、谈心…··。
    我变成“鸭”姑娘陈惠容:“我像鸭子一样,爱上了湖中水,石头打来也不飞!”
    我变成大牲畜专业户杨昌珍:“大山养牲口,大山自己也像牲口。光使不喂会饿死,我们吃山还要养山。”
    我变成全国人大代表王翠兰:“国家扶持我们贫困山区。但扶得起竿子,扶不起绳子……”
    我变成税务员杨其民:“‘积财如同针挑土’,谁叫我是税务员呢?咱就是那搬山的蚂蚁嘛!要是我少跑一次腿,少收一分钱,等于欠了国家一笔债!”
    我变成因伤致残的知识分子张贻仙:“我好比是受了损的一块铁,与其放着锈废,不如使用耗尽。”
    我变成植物学家钟义:“森林里没有笔直的路。那就弯弯曲曲地走吧。不怕慢,只怕站,条条道路通罗马…·”
    我变成热带作物研究员郑学勤:“人生是场接力赛,我们接过前人手中的火把,把它烧得更加明亮,向前奔跑。‘后来者居上’,这是世界‘大趋势’”。
    我变成州委书记田期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每座山都有自己的斜坡。人要尽其才,山要尽其力。人放错了位置,会变成垃圾,山也一样。”
    1982年,我到了黄海前哨——辽宁长海县海洋岛,了解到部队团政委李光祥爱兵的事迹突出。为什么这样爱兵?原来有一首歌常常响在他的心头,教育着他,激励着他。歌词是:“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革命同志团结的紧。上级爱下级,下级尊重上级,要做到官兵一致亲又亲!”现在他身居海岛,想到:“海水离开了海燕,还是海水;海燕离开了海水,就不成其为海燕了。同样,没有了官长,士兵还是士兵。没有了士兵,失去了士兵的心,官长还能成其为官长吗?”我用《响在心头的歌》作标题,全文写的都是他在春节几天的内心独白,与我以前写的“自述体”谈话已有不同,算是我自己写作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突破、创新。
    运用“自述体”写作,能使作品简洁流畅。由于主人公直面读者,直抒胸怀,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过渡,也缩短了主人公和广大读者的感情距离。在新闻界,运用这一体裁写人物的记者是比较少的。我在50年代就开始尝试了,在80年代写得更多。我之所以偏爱这种体裁,是与我的经历、受的教育分不开的。40年代,我就开始听从毛主席的教导,努力去摆脱党八股、书本腔,学习群众活的口头语言。我在延安新华广播电台(以后改为新华社口播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工作过六年,我编的、写的稿子,播音员最爱念。我有了“口语化”的写作训练,就比较容易掌握“自述体”这一形式。
    有位年轻的记者见我经常记人物的谈话,以为我经常碰见一些很会说话的人。他问我:“我怎么老碰不着啊?”我回答他:“你永远也碰不着的!我从来也没碰见过。一个人讲话,怎么能出口成章啊?即使能出口成章,他所讲的也不会全部是我所要的。我必须根据文章的主题进行剪裁、整理、提炼、补充、加工…·工程真大啊!”
   
以心换心
    “
四”时代,提倡白话文,对文言文是一场革命。提倡口语化,对半文半白、欧化的书本腔也是一场革命。语言是文章的基本功,文学就是语言的艺术。在当代我国,能够被称为“语言大师”的文学家只有赵树理和老舍,而他们都是口语化的专家。叶圣陶说:“写话,是写作的最高境界。”我要永远朝这最高境界攀登。
    许多读者看见我的文章很好读,以为我写东西很容易。其实,我写得很苦。“读的人顺口,写的人难受。”“读”和“写”是成反比的,越好读的越难写。有人奇怪:“你讲话那么干巴、枯燥,写的东西怎么十分生动、活泼?”我回答:“干巴、枯燥是我的本来面目,生动、活泼是我‘做文章’‘做’出来的。为了把一个字安排妥当,我花费的力气是无法计算的。”
    写稿子不是玩文字游戏,肚子里要有东西才能表达出来。因此,重要的是要深入采访,要了解、熟悉许多以前并不了解、熟悉的东西,每一次采访都是从头学起。写工农兵要像工农兵,写知识分子要像知识分子,写领导干部要像领导干部。必须找出每个人不同的职业面貌、个性特点。
    “知人知面难知心”。人的经历、事迹容易弄清楚,最难的是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好些同桌多年的老同学、老同事都很难做到彼此知心,何况是只见几面的采访对象?我的体会——正像俗话说的那样“你要别人爱你,你首先要爱别人。”我首先向他推心置腹,他才有可能向我掏心窝子。以心才能换心。
    我曾经坐着小划子到湖边找“鸭”姑娘陈惠容。她看见我,十分拘束。我也不知该谈些什么。只寒喧几句,感到没啥好写的,就回来了。几个月后,她当选为全国妇女代表。在武汉市召开的湖北省妇代会上,我去找她。她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拘束减少了几分。我告诉她,我在干校养过鸡。鸡,活蹦乱跳,像群淘气的小孩。人们都爱把养鸡的妇女叫做“鸡妈妈”。即使是没结婚的小姑娘,一养鸡,就像在做妈妈。(注)她一听,高兴了, 告诉我许多养鸭的知识、趣事。例如:她发现鸭子有好多地方像人。年轻的鸭子喜欢打扮, 有蛋的鸭子像人怀了肚子,以及爱干净、知道害怕、害臊、不看表知道钟点等等。 我想:“鸭”姑娘的劳动是平凡、琐碎的,不好登报。但劳动对她已经不是沉重的负担, 而是好玩有趣的事业了。她的心灵是美的。于是,我写了《妈妈教我放鸭子》,用小姑娘的眼睛、 口气来谈她养鸭经过和切身感受。文章刊出后,大受欢迎,还被评为全国好新闻。
“痛苦欢喜秘密,高兴欢喜公开。”人们的伤心事,常常不愿别人提起,对陌生人更不用说了。我去采访公路段的邵树人。开始,他也是这样。我就向他讲述我自己的经历:我因对“反右派”有意见,向党组织汇报思想,被划成“右派分子”,我一直不服,认为反右派必须甄别、平反,不然不能提高党的威信。结果被孤立、专政,当了21年的“顽固右派”。他一听,才知道世上还有比他更不幸的人。立刻,和我亲近起来,愿意把他的苦楚向我倾倒了:因为父亲被错戴“历史反革命”帽子,他小学毕业,升不了中学。才13岁,就混在大人堆里,今天在建筑工地拎灰桶,明天在深山野拗捶石头。“我不哼不哈,一心一意要帮父亲‘赎罪’——‘父债子还’嘛!”以后,他成了养路工。在一位技术员的启发下,疯了似的学习文化。“以前,人们开会闹革命,不让我这个五类分子的子弟参加,我还伤心掉泪。现在——不让参加,更好,巴不得!”再以后,他用学到的知识改变了公路建设的落后面貌,成了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我采用“自述体”,写了《邵树人养路》,记叙了他的事迹和感受。
人们常说:“看人下菜碟”、“见什么人唱什么歌”。这些话含着明显的贬意。但用在采访工作上,倒是十分恰当。人心就是一把一把不同的锁,要用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要注意的是:来不得半点浮夸虚假、油腔滑调。记者只有自心真诚,才能换取对方的信任。
    人心深不可测,变化多端。我在采访中,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总是感到材料不够,知识贫乏,对人了解不深、不细、不透。至于没有写成的当然更多,在这里就不说了。
   
(注)我曾根据这一情况写过一首小诗,在人民日报副刊刊载:
        <养 鸡 小 姑 娘>
    "我的小瞌睡虫,往日你雷打不醒。今天__出了什么事情?"
    "妈妈,我正昏昏沉沉,突然一惊,有颗针刺进我的心。
    那个小凤头得了病,白天我忙乎好一阵,没想到,黑夜它还不让我安宁!"
    "快睡吧___你想干什么?外边夜沉沉,风雨紧...."
    "我一睁开眼睛,就跟自己展开了斗争,我已经把我自己打赢!
    小鸡得了病,我比它还疼。我是那样牵肠挂肚、胆战心惊。"
    (小姑娘披上雨衣、打着手电出了门)
    妈妈笑出了声:"我的姑娘还没嫁人,怎么就有了一颗妈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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