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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行走的水
刘衡谈采写系列
 
写人要写心
 
传神之眼
 
记者梦
 
采写经过1983
 
老来学电脑
 
 
 
 
直立行走的水
   
我是一块瀑布,
有着奔腾的水势。
我要流,我要响,
谁也阻挡不住。
不是我天生性格如此,
是革命锻炼了我的意志。
反右派给了我悬崖陡坡,
给了我险滩巨石。
我没法做温柔平静的湖水,
又不愿一天天干枯,
我生命的长河要流,
一泻而成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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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人要写心
                        
   
在新闻写作中,比较注意写“人”。在写工作通讯时是这样,在写人物通讯时,更是如此。
    任何一种工作,对读者来说,外行要占大多数。因此,见事不见人的文章不容易讨好,对大多数读者也没什么教育意义。但任何工作都是人做的。在记事的同时,如果能写出人物的活动、思想、感情,情况就两样了。我的一些工作通讯,能够做到可读、可亲,有的还得了奖,其中一个奥秘,就是我在业务性、技术性强的工作通讯中,写了活蹦乱跳的人。他们有的有名有姓有职务,有的无名无姓,只是一个群体。当然,“工作通讯”,顾名思义,以写工作为主。写人,只是为写工作服务,喧宾不能夺主。“人物通讯”,就要以写人物为主了。
   
写外貌要为写内心服务
    写人物的内心——这是由报纸的性质决定的。报纸的读者十分广泛。怎样才能使大家产生共同的兴趣,感到可读呢?只有写人物的思想、感情、情绪……因为人们的思想能够互相交流,引起共鸣。喜怒哀乐能够互相感染。同时,树立一个人物,为的是让人们学有榜样。人们要学的只是他的品德、精神等等,而不是去学他的外貌,外貌是学不来的。
    我常常不写人物的外貌。因为报纸的篇幅很小,人物的外貌美丑、高矮肥瘦常常与文章的主题、内容无关。当然,如果有关,我还是要写的,有时还要大写特写。
    湖北鄂州农村气象员单双双,小时候被顽皮孩子用弹弓打瞎了右眼,没有想到,长大了,“他的左眼不仅能看见别人能看见的,还看见了许多别人看不见的。”原来:“云是天气的招牌,雨水的仓库。”他学会了“观云测天”的本领。“干姿百态,变化不停的天空里的浮云啊,像波浪,像丝绸,像鱼鳞,像铺满天空的纱幕,迎风招展的旗帜,风吹草低里的羊群,开满悬岩绝壁的花朵。单双双不仅看到这些,还看得清哪是淡积云、碎积云、积雨云、密卷云、卷积云……而且一看见它们,立刻引起‘晴’或‘雨’的条件反射:‘棉花云(即絮状高积云),雨快临’;‘天上鲤鱼斑(即透光高积云),明天晒谷不用翻’;‘逆风行云天要变’……”这就是说,他的一只眼比我们有两只眼的人还要高明。为了吸引人,我特地用了《奇异的眼睛》作为标题。
    1957年,我借包头解放菜园杨秀珍(人们叫她左杨氏)的嘴,来写主任屈占泉。文章主角屈占泉的模样,我很少提,倒把杨秀珍写了一番:她“五十上下,个子不大,走进门来,朝我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齿。我似乎还看见她额头上有几块疤印。”50年代,五十上下的农村妇女还有整齐的白牙齿,是很少见的。我写出这第一印象,为的是给下边要写的事情作铺垫。杨秀珍的丈夫被国民党兵开枪打死了,独种儿被抓壮丁。她赶到火车站,又急又气。火车一开,她“浑身一软,跌在地上,喉咙里一阵干火冒出来,‘呸!呸’!吐了几口,满嘴的牙都掉出来了。”以后,她的儿参加起义,加入了解放军,牺牲在朝鲜战场。消息传来,杨秀珍半夜在野滩上乱跑乱走,昏倒了,几条野狗把她腿上的肉、额角上的肉吃了好几口。她昏死过去六天六夜。在屈占泉等乡亲们精心照顾、安慰下,她的病、伤慢慢好了。“从病一好,我就像换了个人。我眼也爱看了,嘴也爱说了,从来不笑的脸上也有笑影儿了。”“我觉得生活有了味道,到医院去安了一嘴假牙,人一下子就年轻了十几岁。”我藉杨秀珍的亲身感受来歌颂屈占泉“关心人”的品德。这品德改变了人的内心,也改变了人的外貌。
    写外貌,是为写人物的内心服务。像这样的例子,我在别的通讯中也有:山东荣城的市场管理员张小芹以前“走在街上,把脸孔板得死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为什么呢?因为人们告诉她:做市场管理工作,是给社会主义站岗放哨,要踉阶级敌人斗智斗勇,她必须在脑子里把“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她脸孔不绷了,“雨过天晴,笑容满面。”为什么有这种变化?因为“集市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变了样子。它不再是阶级斗争的战场,而是.‘方便群众、调剂余缺、促进农副业发展、补充国营商业不足’的地方。”
   
人心丰富多采
   
人物,不仅要写他做什么、怎样做,而且要写他为什么这样做。这就要深入他的内心世界了。光写事迹,不写内心,人物是平面的。写了内心,人才有了灵魂、生命,站立起来了。同时,人们的事迹、经历等等有相似之处,但人们的内心却千差万别,丰富多采。只有写了内心,才能显现人物不同的职业面貌、个性特点,不至于浮光掠影,干人一面。
   “艰苦奋斗、勤俭建国”是我国人民的优良传统。但不同的地区、时代有不同的标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现和不同的内心活动。
    在50年代,穿丝棉袄、坐小汽车等等是较少的。包钢69岁工程师龚宝仁的老伴心疼丈夫:“我看,你那身穿了两年,加了三回棉花的旧棉衣,不能再穿下去了!再穿,你的老骨头都要压碎啦,得做件丝棉袄,走路一身轻。”龚宝仁赶忙挡住:“我不要!我不要!詹先生(即著名铁路工程师詹天佑,是龚宝仁的老师)说过:‘工程师的脸要像张飞的儿子,是黑黑的。工程师的手,要经常满地抓个不停。’咱们不能穿好衣服!”司机老高开着吉普车送龚宝仁到工地去。路过昆独仑河边,没想到干巴巴的河沟涨了汪汪一片大水。老高准备绕路,龚宝仁却要卷起裤腿过河:“你算一算,汽车跑一趟,要花好些钱?再一绕路,又要花多少汽油?加上我身上有要紧事,不能耽搁!”最后只好请过路的行人把他背了过去。
    60年代,三年困难时期,江苏江阴县山观公社朝阳大队的集体经济穷得像水洗。李仁林平时省吃俭用,不喝酒,不抽烟,花一分钱也要放在手里掂掂分量。“他当了饲养员,把家中的火钳、铜勺等等拿到猪场了。气得他的老伴直嘀咕。他说:工人上工只带两只手,农民下地要带钉耙、锄头。我到猪场,当然要带工具!”弄得“老伴没有话说,就拿树棍代替火钳拨火,用饭碗代替铜勺舀水。”晚上,母猪下小猪,李仁林把家中的煤油灯拿到猪场照明,队干部叫他报销油钱。他说:“何必花费队里的钱呢?猪场点了灯,家里就不点灯了,反正是一样。”
    70年代,江苏海安县委书记袁广文、盱眙县委常委张施钜下乡,都不肯接受特殊招待。袁广文说:“解放快30年了,人们生活还很苦,我惭愧还惭愧不过来。让他们给我吃好的,我怎么咽得下去?”张施钜呢?上级来了人,他从来不陪吃陪喝,还说:“他来这儿,是应该的,是他的工作,哪是什么客人?”他自己下乡,自然不会去当客人。“有次给他炒了盘鸡蛋,他一筷子不赏。”这样,同样的行为,袁广文给人“平易近人”的感觉,张施钜就是个倔老头了。
    到了80年代、90年代,人们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回头看看那些丝棉袄、吉普车、火钳、铜勺、煤油灯、鸡蛋等等,只会感到不屑一谈,甚至令人哑然失笑。然而,通过这些事情所反映的人物心态却是永远值得思考的。
    我写过三位带娃娃妇女。她们都热爱娃娃,精心照顾他们。我在写她们事迹的同时,努力挖掘她们不同的思想动力。
    四川三台习正扬从6岁就开始带娃娃,带的都是她的亲人(弟妹、侄儿、侄女、儿子女儿、孙儿孙女),娃娃长大了,人们以为她可以享几年清福了。她却说:“说也怪,跟前没个小人,我还空手空脚的怪难过!”看来她和赵树理小说《套不住的手》中的老头儿一样,劳动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了。以后,她到互助组,合作社的农忙托儿组帮别人带娃娃,思想提高了一步:“牵一根藤藤满院子动,如今是成立了合作社呀!成立了合作社,就不是你疼你的,我痒我的…”
湖北武穴幼儿老师胡德珍长期抚育自己的儿女和大批小朋友,“我有天大的烦恼,一看见伢们,心就开了。”原因是前苏联的《卓娅与舒拉的故事》照亮了她的一生:“我自己做不成卓娅、舒拉。可是,我要做他们的母亲。我就不信,小朋友里没有那样的英雄。今天的小蓓蕾,就是明天的大花朵。”
    湖北来风土家族周碧玉生了四个孩子,还帮左邻右舍养了九个苗族细伢。他们都是没娘的娃,其中有一个女伢病得快死,被她妈妈丢在山头“冲邪”,被周碧玉捡回来了。周碧玉把自己的奶喂他们,找药给他们治病洗疮。她为什么这样好?原来是“独木不燃,一人难活”、“人到难处,要拉一把”等风土人情教养了她。她自己也是吃苗族乡亲们的“百家饭”长大的,她有一种“报恩”的思想。
    我在海南岛采写过几位专家、学者。他们在“文革”中受的苦难有相似之处,但他们的心境大大不同!
    育种家潘藕洁下放到苗圃当工人。她管的苗圃是全科研所最好的,要在她那里开现场会,却不让她参加。广播喇叭里,还说这苗圃是另一位青年管理的。她听了,十分坦然:“小苗长好了,人们称赞的是小苗,有谁去称赞看不见的种子呢?”原来她干了一辈子育种工作,自己也像是变成了种子,具有种子的高尚品德了。
    归国华侨林缵春教授长期身受多种冤屈还留恋祖国。原来:“我是学农的人,最懂得土地的可贵可亲。我扎根大地,像小草一样,十二级台风也刮它不走。”把他关进监牢,他因“报国无门”、才“欲哭无泪”。一旦被遣送回家“劳改”(“劳改”,是多么可怕的字眼!),他却觉得:“好啦,可以在土地上埋头干活啦!有了土地,我就有了生命。”
    由此可见老一代的知识分子对事业、对祖国的爱是多么执着。
    植物学家钟义在苦难中想得更多、更深沉。他的一些想法带着他专业的印记,简直是一把一把投向极左路线的匕首:
——“用社会科学的眼光来看,我对这场、‘革命’很不理解;但用自然科学的眼光来看, 我并不奇怪。植物界的‘种间相斗’是屡见不鲜的:貌似忠厚长者的榕树就是一名残忍 的刽子手。它的种子在青梅树或者别的树上发芽,长出细小的气根,随风飘摇。一旦气根扎地,就长成巨大的支柱,将寄主重重包围、紧紧盘缠、活活绞死。遍体芬芳的檀香树却是一名地道的吸血鬼。它无能自食其力,就在根系偷偷伸出吸盘,牢牢附在周围的长春花或者洋金凤等小乔木的根上,吸取它们的水分和所制造的营养物质。
——“可是,植物界的‘种间相助’也比比皆是呀!坡垒与木姜树互相拥抱,薄皮红桐与东方琼楠并排生长,像恩爱夫妻,像孪生姐妹。
“人们,能够改造自然同时也能改造社会的人们,为什么不让人间多一点‘种间互助’,少一点‘种间相斗’呢?”
    我欢喜写“自述体”
   
X光能照见人的心肝肺腑,骨胳血管,但照不见人的心理活动。怎样才能把人的内心准确无误地写出来呢?“言为心声”,我找到了“人物自述”的好方法。人物的思想、感受等等,由他自己来说,比我来说,更直接了当,更不会走样。许多时候,我干脆进入角色,变成我要写的人物,向读者叙事、抒情、谈心…··。
    我变成“鸭”姑娘陈惠容:“我像鸭子一样,爱上了湖中水,石头打来也不飞!”
    我变成大牲畜专业户杨昌珍:“大山养牲口,大山自己也像牲口。光使不喂会饿死,我们吃山还要养山。”
    我变成全国人大代表王翠兰:“国家扶持我们贫困山区。但扶得起竿子,扶不起绳子……”
    我变成税务员杨其民:“‘积财如同针挑土’,谁叫我是税务员呢?咱就是那搬山的蚂蚁嘛!要是我少跑一次腿,少收一分钱,等于欠了国家一笔债!”
    我变成因伤致残的知识分子张贻仙:“我好比是受了损的一块铁,与其放着锈废,不如使用耗尽。”
    我变成植物学家钟义:“森林里没有笔直的路。那就弯弯曲曲地走吧。不怕慢,只怕站,条条道路通罗马…·”
    我变成热带作物研究员郑学勤:“人生是场接力赛,我们接过前人手中的火把,把它烧得更加明亮,向前奔跑。‘后来者居上’,这是世界‘大趋势’”。
    我变成州委书记田期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每座山都有自己的斜坡。人要尽其才,山要尽其力。人放错了位置,会变成垃圾,山也一样。”
    1982年,我到了黄海前哨——辽宁长海县海洋岛,了解到部队团政委李光祥爱兵的事迹突出。为什么这样爱兵?原来有一首歌常常响在他的心头,教育着他,激励着他。歌词是:“我们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革命同志团结的紧。上级爱下级,下级尊重上级,要做到官兵一致亲又亲!”现在他身居海岛,想到:“海水离开了海燕,还是海水;海燕离开了海水,就不成其为海燕了。同样,没有了官长,士兵还是士兵。没有了士兵,失去了士兵的心,官长还能成其为官长吗?”我用《响在心头的歌》作标题,全文写的都是他在春节几天的内心独白,与我以前写的“自述体”谈话已有不同,算是我自己写作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突破、创新。
    运用“自述体”写作,能使作品简洁流畅。由于主人公直面读者,直抒胸怀,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过渡,也缩短了主人公和广大读者的感情距离。在新闻界,运用这一体裁写人物的记者是比较少的。我在50年代就开始尝试了,在80年代写得更多。我之所以偏爱这种体裁,是与我的经历、受的教育分不开的。40年代,我就开始听从毛主席的教导,努力去摆脱党八股、书本腔,学习群众活的口头语言。我在延安新华广播电台(以后改为新华社口播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工作过六年,我编的、写的稿子,播音员最爱念。我有了“口语化”的写作训练,就比较容易掌握“自述体”这一形式。
    有位年轻的记者见我经常记人物的谈话,以为我经常碰见一些很会说话的人。他问我:“我怎么老碰不着啊?”我回答他:“你永远也碰不着的!我从来也没碰见过。一个人讲话,怎么能出口成章啊?即使能出口成章,他所讲的也不会全部是我所要的。我必须根据文章的主题进行剪裁、整理、提炼、补充、加工…·工程真大啊!”
   
以心换心
    “
四”时代,提倡白话文,对文言文是一场革命。提倡口语化,对半文半白、欧化的书本腔也是一场革命。语言是文章的基本功,文学就是语言的艺术。在当代我国,能够被称为“语言大师”的文学家只有赵树理和老舍,而他们都是口语化的专家。叶圣陶说:“写话,是写作的最高境界。”我要永远朝这最高境界攀登。
    许多读者看见我的文章很好读,以为我写东西很容易。其实,我写得很苦。“读的人顺口,写的人难受。”“读”和“写”是成反比的,越好读的越难写。有人奇怪:“你讲话那么干巴、枯燥,写的东西怎么十分生动、活泼?”我回答:“干巴、枯燥是我的本来面目,生动、活泼是我‘做文章’‘做’出来的。为了把一个字安排妥当,我花费的力气是无法计算的。”
    写稿子不是玩文字游戏,肚子里要有东西才能表达出来。因此,重要的是要深入采访,要了解、熟悉许多以前并不了解、熟悉的东西,每一次采访都是从头学起。写工农兵要像工农兵,写知识分子要像知识分子,写领导干部要像领导干部。必须找出每个人不同的职业面貌、个性特点。
    “知人知面难知心”。人的经历、事迹容易弄清楚,最难的是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好些同桌多年的老同学、老同事都很难做到彼此知心,何况是只见几面的采访对象?我的体会——正像俗话说的那样“你要别人爱你,你首先要爱别人。”我首先向他推心置腹,他才有可能向我掏心窝子。以心才能换心。
    我曾经坐着小划子到湖边找“鸭”姑娘陈惠容。她看见我,十分拘束。我也不知该谈些什么。只寒喧几句,感到没啥好写的,就回来了。几个月后,她当选为全国妇女代表。在武汉市召开的湖北省妇代会上,我去找她。她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拘束减少了几分。我告诉她,我在干校养过鸡。鸡,活蹦乱跳,像群淘气的小孩。人们都爱把养鸡的妇女叫做“鸡妈妈”。即使是没结婚的小姑娘,一养鸡,就像在做妈妈。(注)她一听,高兴了, 告诉我许多养鸭的知识、趣事。例如:她发现鸭子有好多地方像人。年轻的鸭子喜欢打扮, 有蛋的鸭子像人怀了肚子,以及爱干净、知道害怕、害臊、不看表知道钟点等等。 我想:“鸭”姑娘的劳动是平凡、琐碎的,不好登报。但劳动对她已经不是沉重的负担, 而是好玩有趣的事业了。她的心灵是美的。于是,我写了《妈妈教我放鸭子》,用小姑娘的眼睛、 口气来谈她养鸭经过和切身感受。文章刊出后,大受欢迎,还被评为全国好新闻。
“痛苦欢喜秘密,高兴欢喜公开。”人们的伤心事,常常不愿别人提起,对陌生人更不用说了。我去采访公路段的邵树人。开始,他也是这样。我就向他讲述我自己的经历:我因对“反右派”有意见,向党组织汇报思想,被划成“右派分子”,我一直不服,认为反右派必须甄别、平反,不然不能提高党的威信。结果被孤立、专政,当了21年的“顽固右派”。他一听,才知道世上还有比他更不幸的人。立刻,和我亲近起来,愿意把他的苦楚向我倾倒了:因为父亲被错戴“历史反革命”帽子,他小学毕业,升不了中学。才13岁,就混在大人堆里,今天在建筑工地拎灰桶,明天在深山野拗捶石头。“我不哼不哈,一心一意要帮父亲‘赎罪’——‘父债子还’嘛!”以后,他成了养路工。在一位技术员的启发下,疯了似的学习文化。“以前,人们开会闹革命,不让我这个五类分子的子弟参加,我还伤心掉泪。现在——不让参加,更好,巴不得!”再以后,他用学到的知识改变了公路建设的落后面貌,成了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我采用“自述体”,写了《邵树人养路》,记叙了他的事迹和感受。
人们常说:“看人下菜碟”、“见什么人唱什么歌”。这些话含着明显的贬意。但用在采访工作上,倒是十分恰当。人心就是一把一把不同的锁,要用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要注意的是:来不得半点浮夸虚假、油腔滑调。记者只有自心真诚,才能换取对方的信任。
    人心深不可测,变化多端。我在采访中,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总是感到材料不够,知识贫乏,对人了解不深、不细、不透。至于没有写成的当然更多,在这里就不说了。
   
(注)我曾根据这一情况写过一首小诗,在人民日报副刊刊载:
        <养 鸡 小 姑 娘>
    "我的小瞌睡虫,往日你雷打不醒。今天__出了什么事情?"
    "妈妈,我正昏昏沉沉,突然一惊,有颗针刺进我的心。
    那个小凤头得了病,白天我忙乎好一阵,没想到,黑夜它还不让我安宁!"
    "快睡吧___你想干什么?外边夜沉沉,风雨紧...."
    "我一睁开眼睛,就跟自己展开了斗争,我已经把我自己打赢!
    小鸡得了病,我比它还疼。我是那样牵肠挂肚、胆战心惊。"
    (小姑娘披上雨衣、打着手电出了门)
    妈妈笑出了声:"我的姑娘还没嫁人,怎么就有了一颗妈妈的心?"
                        抓住传神之“眼”
小吴:
    你好!你来信要我谈谈采写的经验。其实,我年纪虽大,但经验并不丰富,稿子也写得不好。既然你有这个要求,盛情难却,我就来谈谈自己写人物的一点粗浅体会,供你参考。
    大家都知道:写一个人,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要写他的眼睛。什么是这个人的传神之“眼”呢?怎样去抓他的传神之“眼”呢?____这是我在采写工作中一直苦恼的问题。
    我认为,抓一个人的传神之“眼”,就要抓他的特点:人物特点、职业特点、思想特点、性格特点、生理特点………
    人物特点
   
国近十亿人口,写哪个,不写哪个,作者可以自由选择。但不管写哪个,都要明确:通过他,说明什么问题,有什么教育意义。同时,给报纸写稿,不同于给人物立档案、写传记,要抓住他的主要特点来写。这也好比打仗,“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我和随县一个通讯员去访问县委书记常东昌。
    要观看千百朵花,才能找出哪朵花是自己认为最美的。要把常东昌同志全身上下看个仔细,才能分得清哪是自己所认为的眉毛胡子,哪是眼睛。这就是说,搜集要广,选材要精。这也好比织鱼网,鱼网有千百个洞,网住鱼的只是其中几十、几百个洞。可是,其他几千几百个洞在捕鱼时起了大作用。“ 既然网住鱼的只是其中几十、几百个洞,我们何必多费力气,织那么大的网呢?”要是有人说这样的话,人们一定笑他是傻瓜。
    通过书面和口头的材料,我们了解了随县的概况、变化、问题,常东昌的经历、工作、作风、品质以及人们对他的反映等等,慢慢知道:(一)常东昌不是官老爷式的县委书记,他经常深入群众调查研究,关心人民疾苦。(二)在调查研究中,他了解到随县农民普遍贫穷是极左路线的恶果。例如:只抓两分田,丢掉七山一水好资源;只顾粮食高产,好得到领导表扬,不问经济效果,使农民高产受穷。“收入一拉平,干活大呼隆”,违背社会主义“按劳分配”的原则等等。(三)他为人民谋福利,带领大家挣脱极左路线的枷锁,发展多种经济;因地制宜搞调整;建立各种形式的责任制,使农民走向富裕。(四)他不是所谓的“救世主”,是党的三中全会给了他力量,是群众的实践给了他智慧。
    我们认为,这些是三中全会以后农村的重大问题,也是一位县委书记的主要工作,就写了《常东昌找穷根》。至于常东昌在“文化大革命”中怎样受迫害,他怎样吃苦耐劳,与群众打成一片,怎样抵制不正之风、不搞特殊化等等,我们就把它当成眉毛胡子,一律刮掉,或者一笔带过去。
    可以说,抓人物特点的过程就是主题思想形成的过程。
    职业特点
   
各种工作岗位上的人,必须写出他们不同的职业特点。职业特点不是写各种业务的技术过程,而是通过不同的业务写出人的精神面貌。
    我去采访农村女会计王玉华。
    提起会计,人们都知道,他们的职业特点是:一丝不苟、斤斤计较、“小气”、“抠”……可是,表现在王玉华身上是怎样的呢?我必须寻找有关她的细节、零件。在大量细节、零件的基础上,选择了几个最能说明她的职业特点的事情。
    王玉华是不脱产的,白天要出工,只能在晚上工作。这是农村会计的特点,我就抓住“会计室的灯光”做文章,一开头就写:“农村里的人是睡得早的,山东荣成县……的会计室却几乎夜夜闪着灯光。”先是点油灯,以后是电灯。
    王玉华是一丝不苟的,算错了五分钱,在床上唉声叹气睡不着,还查了六夜帐。
    王玉华不仅是对别人“小气”,对自己更“抠”。她一“亮相”,就是:“推开桌上的罩子灯,点上从家里带来的小油瓶”。这正是会计工作人员的另一面,是一般同志容易忽略的另一面,我必须写出来。我写她的钢笔尖要磨十几次,一张纸正面用了用反面;还要把日历纸留下来开条子、写证明。以后,再写她对别人严格要求,就理所当然,值得称赞了。
    王玉华不是一股劲地见钱就“抠”,而是该“抠”就“抠”,该花就花。这也是会计工作人员的另一面,是一般同志较少宣传的。我就写:有些人舍不得买化肥。王玉华说:“不能把庄稼饿坏了,这钱该花!”有些人舍不得修水库,王玉华说:“修水库,眼前亏,长年利,这钱该花!”这样,一个会计工作人员的职业面貌就清晰、完整了。
    思想特点
    在抓职业特点的同时,要抓人的思想。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但是,隔行不隔理,人的思想是相通的。只有写出他的思想,才能教育别人。在通讯里写人物思想,不可能像小说里那样详细,但不能没有。
    我和另外一个通讯员采写县委书记袁广文。
    我们不仅写他下乡不坐小汽车,经常步行、骑自行车,不仅写他下乡和社员吃一样的饭菜,不肯接受特殊招待,还写他为什么这样?是怎样想的?他说:“步行、骑自行车,十分便当。看看庄稼,跟干部、社员拉拉家常。走走停停,一路上,就把工作做了。”“解放快三十年了,有些人生活还很苦,我惭愧还惭愧不过来,让他们给我吃好的,我怎么咽得下去?”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完全是他的肺腑之言,符合他的身分。我们把这写进稿子,读者就可了解袁广文不是什么“苦行僧”、“英雄好汉”之类的人物,而是一位平易近人、可亲可敬的县委书记。
    我去采访市场管理员张小芹。
    为什么她刚上任的时候,“走在街上,把脸孔板得死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呢?因为人们告诉她:做市场管理工作,“是给社会主义站岗放哨,要跟阶级敌人斗智斗勇。”而她又“没有男同志那样高大的个子、粗嗓门。”一开头,就写出她是一个受极左思潮毒害的人。因此,以后才发生跟几个卖鸡蛋的妇女冲突、争吵的事件。为什么张小芹在工作中会感到苦闷呢?因为取消集市贸易是不得人心的。老大娘骂她:“死管死管,不是吹胡子就是瞪眼”。使她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是在“与人民作对”,但又不能不干,而且找不出是什么原因。以后,她走在街上,脑子里的弦放松了,脸孔不绷了,“雨过天晴,笑容满面”。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因为三中全会以后,清算了极左路线,开放了集市贸易。“集市在我眼里宪完全全变了样子,它不再是阶级斗争的战场,而是‘方便群众、调剂余缺、促进农副业发展、补充国营商业不足’的地方”。如果不写出这些思想,就找不出张小芹喜怒哀乐的原因,也反映不出三中全会的方针、政策对人们的深远影响。
    性格特点
   
采写两位农村气象员:单双双和荣凤爱。
    他们的职业特点是:热爱这种抓不住、摸不着的气象工作,废寝忘食地钻研,出门就看天,为农业生产当哨兵、参谋……。我在写他们不同的经历、事迹的同时,注意抓他们不同的性格。
    单双双对工作如痴如迷,有股傻气,逗人发笑。为了写出这个特点,我用了如下细节:他在大红纸上写了两首决心诗,“恭恭敬敬贴在堂屋里”。他走在半路,突然扑倒在地,观看云彩,“把同路人吓了一跳”。他到工厂做临时工,白天黑夜定时到工厂后山看云,“厂保卫科险些把他当成特务”。他在新婚之夜,对媳妇说:“今后我们只要一个小伢。如果是男伢,叫观云;如果是女伢,叫爱云。”
荣凤爱活泼,乐观,十分明快,惹人喜欢。我用了如下细节:她刚当上管天姑娘,就“腾云驾雾,高兴得像飞上了天”。受了人们的奚落,就“气得要哭,真想打退堂鼓”。她在房子里养了许多对天气敏感的小动物。“我一天三次看它们,喂它们,从心眼里爱它们。别看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会动作,会变形,帮了我的大忙。”(这是用小动物测天气的特点。)她怕睡觉错过了观察时间,把小辫用绳子系在梁上,一打盹,就抖擞醒了。婶子、大娘们问她为啥不叫一声苦时,她说:“叫什么苦哟?……连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
    这样,同是气象员,就有了不同的形象。
    生理特点
   
个人的生理特点如果跟主题无关,就要略去不谈。如果有关系,就要抓住不放。
    单双双是个“独眼龙”,经过刻苦努力,能看云测夭气。一开头,我就抓住这个特点,写他在四岁的时候,“被顽皮的孩子用弹弓打瞎了右眼。谁也没有想到:十六年来,他的左眼不但能看见别人能看见的,还能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并且用“奇异的眼睛”做通讯的标题,突出他的特点。。
    两眼失明的大队支部书记徐斌领导一个两千多人的大队。取得很大成绩,使得外来的人都很惊讶。什么原因,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我写:“眼睛是头脑的窗子,徐斌的窗子坏了,他的耳朵、手脚慢慢都变成了他的窗子。透过这些窗子,差不多别人看得见的东西,他的脑子里也有这些东西了,而且比别人记得清,记得牢。”因此,他虽然“两眼一片白茫茫”,脑里却“图画千万张”,有条件领导大队的生产。以后,我们又借他的嘴巴回答这个问题:“有拐棍,跌不倒;有商量,错不了!我干工作全靠众人扶持!大家都知道我这个岗位重要,都争着给我讲情况、出点子,我有了千双眼,还能看不准事情,领导不好生产吗?”
    在徐斌的谈话中,我特别选择“有拐棍,跌不倒”的俗话,是出自他的生活经历,符合他的生理特点的。这篇稿子的题目是《时刻想着人民的利益》,写徐斌跟人民的血肉联系。围绕这个主题,我写了这么一个场面:“文化大革命”期间,全村开大会批斗徐斌。他“在土台子上拄着竹棍,挺挺地站着。”他站累了,让主持会的人给他一个板凳。主持会的人对着台下喊:“这个反革命、走资派徐斌,不低头认罪,还要板凳!你们说,给不给呀?”人们使劲地喊着:“给!”我就着重描写这个喊声给他的感受,写道:“参加这次批斗会的人有多少,徐斌看不见。会上,有人退出,有人哭了,徐斌也看不见。现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徐斌可听见了。它像雷在炸,像炮在轰,是那样整齐、干脆、响亮。徐家大队的人民群众是他的亲人,一直跟他心贴心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从徐斌受伤的眼洞里流出来了。”这种感受是特殊的,只有徐斌才会有;写出来,就显得贴切、真实。
    人们的生活经历、工作、性格、思想、感情丰富多采,各具特点。同一个人,从不同的角度着眼,可以写出不同的稿子。同一个人,由不同的人来写,文章也会不同。你把它当成眼睛,我可能把它看做眉毛胡子,甚至视而不见。这叫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的这些体会,不知你认为怎样?我希望你把在采写工作中的体会也写出来告诉我,让我们共同提高。
    (《新闻战线》1981年第5期,被《中外记者经验谈》选用)
                        记者梦的破灭和实现
    有人在夸我:“呀,六十几岁了,还东跑西颠,不怕辛苦,事业心强。”我嘴上回答:“是啊,我爱记者工作,欢喜就不苦……”可我心里在发酸。
    我不是心口不一的人,我的回答是诚实的。但我没把深一层的思想说出来。当记者,观察别人,写别人,可以生活在别人的生活里,这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啊;我不愿做我自己,过我自己的生活,去忍受各种揪心断肠的痛苦。
正因为如此,我很少写我自己。这次女记者聚会,我愿意写一点。但我的笔十分沉重,写得很慢。
    (一)
    “女人,付出的劳动比男人多一倍,但取得的成就,只有男人的二分之一。”这是一条有国际性的谚语,对咱们国家十分贴切。对咱们国家的女记者更是贴切。
    1945年,我进了延安解放日报社,就在做记者梦了。我下乡采写的<与早荒作战的雷庄>,不是已被《解放日报》登载,并且受到好评吗?可是,你能像男记者那样,背着背包翻山越岭下农村吗?不让你去,是对你的照顾!那我就不到现场,根据报纸上的间接材料写稿罢。我写:《民主选举的序幕》、《崭新的城市——张家口》……1948年,我写的《解放区妇女做军娃》、《解放区妇女热爱伤员》、《解放区农民欢喜新年画》等受到廖承志、梅益等领导同志的赏识,记者梦第一次得到实现。解放区妇女工作会议在中央所在地——河北平山县西柏坡召开,让我和田林去采访。我写了《家家纺织的折虎村》。北京刚一解放,新华总社还未进城,我和田林就到了北京。我陆续写了《王二嫂下乡接生》、《毕革飞写快板》、《坐电车的人都买票了》。当时在北京开第一次文代会,写毕革飞的记者很多,有各个解放区的、蒋管区的。毕革飞本人最满意我写的那篇,我受到极大鼓舞。
    谁知好景不长。孕期反应、进医院生孩子、喂奶……周而复始。直到1954年,我才抽出身子,来到人民日报社西南记者站,在四川写了《杨全领结婚证》、《习正扬带娃娃》、《水淹拖拉机的故事》。有的老战友向我开玩笑:“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天知道,不是我不鸣,是四年三个小孩封住我的嘴。好的是我把带孩子的体会、观察写进《习正扬带娃娃》中了,一些人哈哈笑:“一看,就知道是女同志写的!”以后,这篇稿子被选进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经济建设通讯选集》、上海复旦大学的《通讯选》。
    1954年秋天,人民日报社要在各省建立记者站,派我驻内蒙古。
    内蒙古生活艰苦——苦还能赛过陕北?那儿地下资源丰富,要建立包头钢铁工业基地,一张白纸正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跑农村、跑牧区,太辛苦了,工业记者太少,我就留在包头,跟包头一块成长。
内蒙古气候恶劣____算不了什么:“晴格朗朗的天”、“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温暖的风像母亲的手”,别人都写过了,我不能照抄。刁钻古怪的气候正好写出千变万化的文章:“真不晓得从哪儿来的那样多那样大的怪风,整天呼噜呼噜,跟打雷一样。电线也是整天呜里哇啦乱叫,石头、砂子打得木头房子乒里乓啷直响,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聋了。”“那天,马士骥,我们车间那个瘦瘦小小的学徒工,提了两壶开水,在风地里走。突然,他的帽子掉了,水壶跑了,他自己____哈,在地上转了两个圈。”“天下开了雪,你就不要指望它会停上一停。下雪的日子它要下雪,不下雪的日子它也要下雪____你猜怎么的?就是那风吗。风把高地方的雪刮走了,扬得满天都是。这风,就是我们这儿有名的白毛旋风。”你看,光是风,就能写好几段!
    我跑地质勘探队、铁路工地、建筑工地、包头糖厂、解放菜园………写工农兵、知识分子、领导干部。围绕包头写了许多工业建设的稿子,用新闻、通讯、评论、小品文、散文各种形式。1956年初,我开始用“口叙实录”体裁写作。写了《工地上的段长》,通过一位司机的嘴来介绍一位段长深入实际的领导作风。文章发表后,傅冬(原人民日报女记者)告诉我:“费礼文(上海的一位工人作家)看了你的稿子,问我;‘这位刘衡是工农干部吧?他写的与你们知识分子记者写的不一样。’”啊,连工人作家都承认我是工农中的一员了,还有比这再高的称赞吗?毛主席叫我们知识分子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看来我好象已完成了这番痛苦的改造过程了。
    谁知到了难忘的1957年,横祸从天上飞来。<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费孝通文)来临,许多记者站发出鸣放、整风的消息、通讯。我在内蒙古怎么能产生“得风气之先”的稿子呢?好容易包头市开始鸣放了。我准备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的多半是人们对肃反运动的意见。好些肃反斗争对象在诉苦。感谢党的英明、伟大,最终弄清我不是反革命分子,向我赔礼道歉。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先弄清我的确是反革命,再残酷斗争,岂不更好?
    我想;“是呀,以前在延安第一次整风,搞抢救运动,把好些人斗成特务,以后又甄别。那时挨斗的不是党员,就是跟党走的进步青年。把他们斗错了,他们能原谅自己的党。可肃反中,挨斗的多半是一般群众,你把他斗错了,他对党会越来越远。”“现在全国解放,党执政了,搞调查很方便,何必先斗一气,再去调查、甄别呢?”“这样做,势必弄错许多人,可能把胡风也弄错了。”
    我的笔记本还没记完,突然风云骤转。6月初,人民日报的社论<这是为什么?><工人说话了>,连续发表,吹响了反右派的号角。接着,一大批名人挨批斗。唉,我自叹鸣放赶不上,反右派更不知从何说起!从批判的内容来看,有的看不懂,有的牵强附会,似是而非,没有说服力。毛主席说,看一个人不仅看他的一时一事,还要看他的全部历史、全部工作。怎么一反右派,只看鸣放期间的那一会儿,而且即使那一会儿,也只看个表面现象? 6月19日发表的毛主席《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也说,现在有反革命,但是不多了。怎么一反右派,反革命倒越来越多了?我们党在肃反运动中得罪了一批人,不接受教训,又来反右派,一错再错,越错越大………
    我是共产党员,我有责任及时提醒党。于是,跑去向支部汇报思想:“整个肃反运动成绩是大的,但单就肃反斗争会来说,缺点大,因为挨斗的人多,结论是反革命的少,伤害了自己人。”“从公布的材料看,胡风与美蒋没有组织上的联系,不能算是反革命。不知中央是否掌握了其他材料。”
当时到处在找右派、抓右派,人们躲避还来不及,我却送上门去,“自投罗网”。人民日报社记者部把我调回北京。批斗、登报、开除、超负荷的劳改、肉刑、变相肉刑、游楼、专政、几乎与世隔绝二十一年!
战争年代,女同志当记者的极少。奇怪的是:这极少的女记者在她们的黄金年华几乎全部被错划成右派分子。例如:彭子冈、浦熙修、戈阳、高汾、肖凤、姚芳藻和我。这是什么原因?值得历史学家和妇女工作者研究。
    (二)
    1978年12月8日,人民日报社错划右派第一批得到改正,其中就有我。我在楼道上贴出“向党汇报”:
    “我相信会有这一天,呼唤这一天,等着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泪水模糊了我的两眼。
    “党啊,您是受难的母亲,外部的敌人想颠覆您,内部的盗贼在蛀空您。真理对着谬误,混战了二十一年!
    “党啊,您是光辉的太阳。可是,有的人却自命为您的化身,打着您的招牌,假借您的名义,招摇撞骗。他们歪曲了您的形象,染黑了您的脸……
    “现在,党啊,您正在认真总结惨痛的历史教训、经验。正因为您敢于正视自己走过的艰险曲折的道路,您才能够变得伟大、光荣、正确。正因为您敢于当众改正自己的错误、缺点,您才能够消除隐患,带领全国人民大步向前。
    “受难的母亲已经抬起头来医治遍体鳞伤。驱散了乌云、迷雾,太阳是多么鲜艳!”
    我估计得过于乐观了,要向前看,不计个人恩怨之账是对的,但应该认真总结惨痛的历史教训和经验呀!明明是有人败坏党的名誉,染黑了党的脸,怎么还要冒充自己是错打孩子的妈妈呢?我恢复了党籍,恢复了级别,有的领导还不让我去实现破灭了二十一年之久的记者梦:“五十七岁了,早该退休!”“二十多年没工作,与世隔绝,谁要你?”“你神经有毛病,还能写稿?”
    我说:“一个战争罪犯把他关了十年、二十年,还要让他出去参观。把我关了二十一年,也该让我出去看看。”直到1979年4月,才允许我外出见见世面。报社里没有任何部门接纳我,我就当“独立大队”,跑山东、跑江苏,到一些没去过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一处,写一篇稿子,投寄人民日报社。我要看看我能不能再当记者,如不能,自动退却。我写了《时刻想着人民的利益》、《书记带头,社员不愁》、《羊书记》、《心里打着大算盘》等九篇通讯,陆续登出了八篇。只有一篇《有钱难买回头看》,写的是集市贸易开放后,一位市场管理员对过去所作所为的反思。当时,人民日报社一位编辑要删掉很多才肯发表,我改寄<财贸战线>(<经济日报>前身)后,很快在第二版头条刊出。许多读者来了信,认为这是该报创刊以来的最好稿件。
    但,报社有的领导仍然不让我回记者部,要我到新创办的《市场报》去。我说:“我对市场没有研究,也没兴趣,几乎不逛商店。我去,干不赢年老的,也干不赢青年。
    一些同志为我打抱不平:“刘衡原先是记者部的,为什么不能回来?有的原先不当记者的都跑来了!她年纪大,有的比她年纪还大!”“她写的稿子我们都爱看。稿子几乎百分之百都能采用,这在新闻记者中也是少有的。”“说她有神经病?我们希望多有一些这样的神经病!”在同志们的干预下,我在1980年回到了记者部。
    记者梦又一次实现了,但过去的工业梦、包头梦纷纷破灭—一我在农场、五七干校干的都是农活,与工业不沾边。我已失掉能在包头冲风踏沙、斩冰破雪的健康和勇气,只有像候鸟似的南来北往。虽然我写的稿子也曾得过奖,我也当选过先进工作者,但比起我应有的高度来,那是微不足道的。许多八十年代写的稿子不如某些五十年代的,我感到揪心的疼痛。
    人们赞美从悬崖缝里钻出的小草,赞美顶石而立的竹笋,同时也称赞我生命力的顽强。
    小草、竹笋的确值得赞美。但是,如果没有悬崖、石头,它们可能会长成大树。 <中国女记者>第二期
 
                 《妈妈教我放鸭子》采写经过
    1983年初夏,我到湖北沔阳县采访。县委宣传部的严文格同志告诉我,彭场公社小口大队的陈惠容,才17岁,初中毕业后,升不了学,就跟着妈妈放鸭子,使全家翻身,富裕起来了。我觉得小姑娘挺不错,就跟着严文格同志坐上小划子,到她家新盖的鸭棚去采访。
    当时,她妈妈不在,只见着陈惠容和她的父亲、姐姐,我们随便谈了一阵,感到没啥好写的,就回来了。当晚,我患了痢疾,闹了一个多月,更不想写她了。
这年9月,我成了妇女代表,参加了第五届全国妇女代表大会,并被选为全国妇联执委。我感到惭愧:工作几十年,常常忘记了自己是个女的。就下定决心,今后要多写妇女。
    我想起了陈惠容,她也是全国妇女代表。但我们不在一个招待所,会议议程很忙,无法交谈。10月份,我特地到武汉市参加湖北省的妇女代表大会,与她住在一个招待所里,在会议空隙找她谈了几次。
    陈惠容干的是普普通通的劳动,既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又没有曲折有趣的故事。要在《人民日报》上见报,难度很大。但我既然采访了,就下决心写一写。
    我特别注意抓她的特点。她的特点是:年纪小,刚满18岁,是全国最小的妇女代表,又是全国最小的“三八”红旗手。因此,我必须用小姑娘的眼睛来看待一切。她爱上鸭子了,与别的放鸭人不同。她爱上鸭子,是因为她发现:“鸭子有许多地方像人”,使她感到好玩有趣。我就写了许多好玩有趣的事情,例如,年轻的鸭子喜欢打扮,有蛋的鸭子像人怀了肚子,鸭子知道害怕、害臊等等。这样,读者一看,就知道“鸭姑娘”爱上她的工作了。读者也跟着对这工作、对这篇文章感到兴趣了。
    这篇通讯我用了第一人称的写法,让鸭姑娘直接和读者谈心。这种写法在小说里有很多,但在通讯中比较少见。因此,使读者感到新颖。我努力摆脱书本腔,用小姑娘的口吻讲话。我感到,人民群众的口头语丰富多采、活灵活现。多年来,我一直朝着“口语化”的方向努力。这篇文章被评为1983年全国好新闻,我认为这是“口语化”的一个胜利。
            我后悔没有早买电脑     刘衡1997.5.
    80年代末期,有人对我说:"你现在——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一般的电器都有了。如果还要添置电器,应该买台电脑。电脑,对我们这些摇笔杆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我回答:"我要抓紧时间在外边跑,没工夫学。同时一心不能二用,顾了打电脑,就顾不了思考、写稿。"
    1994、1995年,我连着摔跤、骨折,行动不便。我想起丁玲的话:"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写一本书。"我想:"我现在无法上山下乡跑工厂,就关在房里打电脑吧。我没法采写别人,就写写自己吧。"
    1996年夏天,我的孩子们帮我拼凑了一台电脑。从1995年冬天开始,人民日报给在职的职工办电脑培训班,每期学10个半天。1996年,我虽然早已离休,去报名,受到欢迎。
    那天,我去上课,同学们纷纷称赞:"唷,拄着拐棍学电脑,精神可嘉!"我回答:"正因为拄了拐棍,我才有机会学电脑。不拄拐棍,又没机会了。"也有人为我担心:"80岁学吹鼓手,学得会吗?"我说:"我才74,离80远着呢!"
    我话是这样说,心里也直打鼓,因为打电脑最发怵的是中文输入,而我在这方面十分差劲。
    用五笔字型?要记许多东西,而我从小就记性不好。老师说我:"理解力强、记忆力差"。
    我欢喜讲道说理的数学、物理、逻辑学,害怕死记硬背的历史、地理。年纪一大,记性更没有了。
    用拼音?更不行。我只认得英文字母,没有学过汉语拼音,而且又是湖北口音。n和l;b和p; d和t;g和k;z和c;z和zh;c和ch.....分不清。
    用手写板?据说手写板的质量没过关,而且每个字要用手写得规规矩矩,电脑才看得清。这样就太麻烦、太慢了。
    还是我家老二有办法。他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用什么方法输入最好,要看每个人不同的情况。你拼音不好,但小时候学过注音字母,不是一点不会。就学<天汇abc>吧,<天汇abc>里有`简拼`,只要你知道每个字的头一个字母,这个字就可以想方设法地打出来了。虽然要翻好多页,比较慢。但慢总比打不出来要好吧"?他还说:"<天汇abc>就像傻瓜照相机一样,不用记,一学就会。"于是,他给我在硬盘上拷上<天汇abc>的软盘(注),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买<新华字典>,把幼儿园学汉语拼音的彩图贴在墙上,对照着在电脑上写稿。
    开头,十分缓慢,不停地查字典。查着,查着,就烦了,就玩起游戏来了。有时,不知碰了哪根神经,电脑就出毛病,死机、出不来字.....只好打电话向人求教。
    不久,一位在<计算机世界>工作的朋友送了我一本<天汇用户手册>,我学会了"笔形代码"。即:写上每个字的简拼后,再看它头一、二笔是什么,然后用8个数码代表。横是1,竖是2,撇是3,点是4,顺时针的弯是5,逆时针的弯是6,叉是7,方是8。这样,只用记8个数码,能使翻页减少,速度快多了。。
    例如:"现实",打进"x1s4";"蟋蟀",打进"x8s8";"相对",打进"x7d5",就不用翻页了。我还学会了怎样造词、复制.....
    撇开构思不谈,光说打字,由每小时打200字,到现在能打1200了。比起手写,快不多少。但文章是改出来的,在电脑上改文章,不用涂抹,不用抄写,无论改多少遍,每遍都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其妙无穷。遗憾的是由于眼睛、精力等原因,我现在无法在电脑旁停留太久。
    我后悔没有早买电脑。我羡慕那些在职的同志,年纪轻轻就有机会学电脑。
(注)<天汇abc>可自由拷贝。如果感到满意,再交纳少许费用,进行电子注册,可长期使用。 
孩子们帮我学电脑
    走进90年代,我运气不佳,连着摔跤、骨折,没法上山下乡跑工厂了。我的孩子们劝我买台电脑,一个人在房里打打麻将、玩玩游戏,免得害老年痴呆症。我说:"我不想玩,我想写稿子,以前光写别人,现在有机会写写自己了。"
    买个什么样的电脑呢?孩子们和我一块琢磨。我说:"杀鸡不用宰牛刀,买个档次低的就行了。"我的在深圳工作的小女儿80年代中期买了一台电脑,档次连286都够不上,放到90年代,变成了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她说:"二哥懂得电脑,让他改装一下,给妈妈用。"于是,我女婿趁到北京出差的机会把电脑运到老二家里。老二义不容辞地、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艰巨、麻烦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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