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碑文——女儿 小凤
妈妈,安息吧,你太累了……
1月11日凌晨,你突发脑溢血昏迷不醒,被送到医院抢救。当时你是重症监护室里各项指标最差的患者,曾一度中止了心跳和呼吸。我们天天头悬利剑,陪着你闯关,3天一个坎、7天一道关……听医生说,你的脑部出血竟然吸收了不少,我们的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随后你的肺部感染日益严重,高烧40多度,经过好几天的物理降温后,终于退烧了,但尿液越来越少,下肢、上身和脸开始肿胀,药物已经不起作用。
你以87岁的高龄在医院里苦苦抗争了27天,医生都说你已经创造了奇迹……最终奇迹未能延续,你的生命已经不是靠精神和毅力可以支撑。撤下呼吸机后,你很平静地去了……妈妈,我知道你推崇安乐死,但是在当今世界上,安乐死仍然任重而道远。遵照你的遗愿,遗体捐献给协和医科大学,完成了你最后“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心愿。
妈妈,你太累了……
10日你还在给老朋友、小朋友签名送书,还发给我们生趣盎然的电子邮件,至今我的邮箱里,仍保存着你最后发来的《比人好看》,27张动物组图,时间永远定格在2009-01-10  16:57:59时。
你的一生都是在抗争,你太累了!
我是你避孕失败的产物,因为医生吓唬你,才留有了今天的我。在采访工作中你匆匆赶回北京,差点把我生在四川。你几次在文章中提到,四年生了三个孩子,耽误了大好时光。
57年你向党说真话,被打成右派,那时我4岁。
从我懂事,能见到的就是从农场改造回家休假的你,我们叫你:阿姨!
我永远记得你端着煮好的山楂酱,用小勺喂我们兄妹三人,为得是听到我们叫你一声:“妈妈”。
我学龄前就不断地要回答:“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跟谁?”“跟奶奶!”我毫不迟疑。
我8岁时和大哥随着爸爸到了昆明,一年多后,二哥也离开你来到昆明,奶奶说你不想我们兄妹分开,从此你孤身一人在北京。10岁时我们又迁到内蒙古。
你千里迢迢南下北上来看望我们,我至今仍记得你的憔悴的面孔和疲惫的身影。
记得有一年暑假,我从儿童夏令营回来,不见了大哥二哥,才知道他俩偷偷乘火车跑到北京找你,害得新华社内蒙古分社报警。 当他们与你分别时,恋恋不舍,你挥着手说:“不要难过,我们四海为家……我们四海为家!”
文革期间你要去干校,不知一去之后何时可返,希望见我们一面,我和大哥去看你,那时你被驱赶到报社北蜂窝宿舍,小小的一间平房,根本住不下我们,我挤在一家好心的工人家中。你烧蜂窝煤炉,我煤气中毒,是善良的邻居给我吃白萝卜解毒。许多孩子用石子打你,欺负你,骂你是老右派……你给我买了一张去武汉的火车票,让我去看从未谋面的姥姥,爸爸连发三封电报催我回去,我不从,那年我不满17岁,我认识了武汉的所有亲朋。
你在报社小汤山干校时,我去看你,你养了一群小鸡,一吹哨子,小鸡全跑来围着你。为给我改善伙食,你说小鸡是你的孩子,但为了我,还是要杀它们。
晚上大家一起在阅览室看电视,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看电视只看我,别人偷偷告诉我,我再也不去看电视了,我怕你的“怪异眼睛”。
你在请假回城短暂的时间里,第一是给在内蒙插队的大哥寄食品。你给在兵团的二哥寄信,里面放一块巧克力,信送到他手里,巧克力早被捏碎,如此“小资”,他被朋友耻笑,无地自容。
1977年我即将大学毕业,你写信给上海XX院党委,要求把我分配到你的身边——北京。接到你这个顽固右派的来信后,学校立即取消了我的入党和留校资格,哪来哪去,我只得又回到了内蒙。
1978年你的右派改正,大多右派受宠若惊,想不到有这一天,你却说这天来得太晚,为“改正”和“平反” 两个“说法”,至今心中耿耿。
57岁的你,想重返记者队伍,别人不允。为了追回21年流失的光阴,你风尘仆仆跑到全国各地,提着网兜四处采访,没有小车迎送,没有领导陪同,从而被怀疑是假冒的人民日报记者,你对此不解,而我心知肚明,世道变了,而你还停留在50年代的采访作风。你发回的文章,篇篇精彩,别人夸你赞你,你却感叹,说这根本不是你应有的水平。
我生了孩子,你写出稿子,你说我们各自欣赏自己的“作品”……你看我天天围着孩子转,嫌我不想着国事民情,让我出去看电影。回来见女儿在小床上,脸上蒙着手绢,你说要制造黑夜,让她安静。
报社给你分了新房,你不肯装修,也懒得添置物品,生怕会拖累你去抢回失去的光阴。
饭做好了,你一个人盛了,躲在一边吃完,洗了碗,不管别人……。对物质生活你毫无兴趣,在精神世界里,你却一往情深。
在开除刘宾雁党籍的大会上,你敢说不……刘荻入狱,却使你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天地,网络的世界使你大开眼界,你在这新的土地上不断收获,不断耕耘……
你不谙世事,不媚世俗,总当那个说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
你年轻时是“傻大姐”,中年时是“顽固右派”,老年时是“老天真”。
你追求真理,你忍受孤立,尽管总是不合时宜,却不让自己说出的话违心。
妈妈,您的一生,是永远铭刻在女儿心中的碑文!
2009-2-18于北京